张海楼拿到九门的“投名状”当晚,没回张家给他安排的院子,而是提着那半截“镇魂”刀,径直回了档案馆。
他没点灯。
玄色劲装在黑暗里融成一团影子,只有刀身上细碎的金弧,偶尔“滋啦”一声,照亮他冷冽的下颌线。他知道有人跟着——张起灵的气息像一块冰,始终缀在他身后三步;而更远处,有一道更阴鸷的视线,不用猜,是张海侠。
档案馆底层,祭坛周围已经重新布了阵。张日山的手笔,用张家至阳血画的符,金红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祭坛牢牢锁在中央。张海楼走到阵眼,指尖抚过那些符文,能感觉到里面澎湃的力量,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排斥他。
“张日山怕我进去。”他低声自语,眼底一片冷嘲,“还是怕我进去后,出不来,或者……不再听他指挥?”
他抬手,镇魂刀虚影暴涨,刀尖点向阵眼最核心的那道血符。
“滋——!”
金红能量激烈对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阵法剧烈震颤,整个档案馆仿佛都在摇晃。张海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但眼神狠厉得吓人,手腕发力,竟硬生生将那道血符,从中间剖开一道裂缝!
“海楼。”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黑金古刀横亘,挡住了裂缝中喷涌而出的煞气。他没有阻止张海楼破阵,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倒映着张海楼决绝的背影。
“起灵,让开。”张海楼没回头,声音沙哑,“这阵,困得住别人,困不住我。张日山想把我当笼中鸟,可惜,我这把刀,不吃这一套。”
张起灵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让开,但也没有帮张日山加固阵法。这是一种无声的表态——他不赞同张日山把张海楼锁死,但他也不会阻止张海楼冒险。他只是……守在这里,守着这个人。
“轰!”
裂缝扩大,张海楼强行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煞气如同洪流般涌出。他纵身一跃,跳入祭坛核心!
在身影被煞气吞没的瞬间,他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张起灵站在缺口边缘,黑发被煞气吹得狂乱,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金红交织的洪流中,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将黑金古刀重重插在阵眼旁,刀身寒气弥漫,硬生生将那道裂缝冻住,维持在一个“可进可出”的状态。
他在等。
等张海楼出来。
或者……等张日山下来兴师问罪。
———
半小时后。
张日山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绛紫长衫,步伐从容,仿佛脚下震颤的地面只是无关紧要的涟漪。他走到阵法前,看着被冻住的裂缝,以及裂缝旁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黑金古刀,眸色深沉如夜。
“起灵。”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纵容他。”
张起灵没回头,依旧盯着裂缝,只淡淡回了两个字:“他的刀。”
“他的刀?”张日山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刀再利,也得有握刀的人。他以为撕开我的阵,就能摆脱我?天真。”
他上前,指尖拂过裂缝边缘凝结的冰霜,那冰霜瞬间消融,露出底下被张海楼刀意割裂的符文痕迹。“这刀意,够狠,也够野。但野狗,得拴上链子,否则,咬了人,还得我收拾烂摊子。”
他转身,看向张起灵,眼神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你守在这里,是不想让他死在里面,还是……不想让我进去把他拖出来?”
张起灵终于回头,黑沉的眸子对上张日山探究的视线,沉默片刻,才道:“他在找路。你拦不住。”
“路?”张日山挑眉,“什么路,比我的安排更重要?”
“回家的路。”张起灵吐出四个字,随即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裂缝,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张日山眸光一凝。回家的路?
他当然知道张海楼想找母亲,想查清祭坛的真相。但他没想到,张起灵会用“回家”这个词。这不仅仅是找真相,更是一种……归属感。一种连他这个“握刀人”都无法给予的归属感。
“回家……”张日山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恼怒,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张海楼,你以为‘家’是你想回就能回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喝着我的‘宠’,连这把刀,都是我张家地盘里长出来的。你的‘家’,早就姓张了。”
他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一股强大的至阳血气,就要强行修补阵法,将张海楼彻底锁在里面。
就在这时——
“张日山!”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入口处传来!
张海侠一身染血的长衫,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疯狂!他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身上带着新鲜的伤痕,气息紊乱,但那股疯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你他妈把楼儿怎么样了?!”张海侠冲到阵前,看到那道被冻住的裂缝,以及裂缝旁张起灵的身影,瞬间明白了什么,目眦欲裂!他猛地拔枪,枪口直指张日山,“你把他关进去了?!你敢关他?!”
“关?”张日山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转身,看着状若疯虎的张海侠,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海侠啊,话别说那么难听。你弟是进去‘寻路’,不是被我‘关’进去。怎么,你也要进去‘陪’他?”
“陪?!”张海侠怒极反笑,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张日山,你少他妈装蒜!你布的阵,你算计的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他变成你手里的刀,想让他离不开你!现在我弟进去了,你正好顺水推舟,让他死在里面,或者……变成你想要的傀儡!!”
他枪口下移,对准张日山的眉心,声音嘶哑变态:“我告诉你,张日山,你敢动楼儿一根头发,我踏平你张家,刨了你家祖坟!就算我弟出不来,我做鬼,也要拉你垫背!”
张日山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非但不惧,反而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底层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愉悦:“张海侠,你终于有点意思了。这疯劲,才配当你弟的哥哥。不过……”
他缓步上前,无视了那抵在眉心的枪口,甚至伸出食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枪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凭你,也想踏平张家?也想刨我祖坟?你连你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敢撕我的阵,敢持刀闯祭坛,你呢?除了拿把枪在这里叫嚣,你还能做什么?”
他凑近,气息拂过张海侠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连进去救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知道,进去了,你只会是他的累赘。而你弟……他不需要累赘。”
“你——!”张海侠浑身颤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却迟迟没有扣下。因为张日山说对了。他知道祭坛里的煞气有多恐怖,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进去,别说救人,恐怕连靠近张海楼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发狂!
“滚开。”张起灵冰冷的声音响起,黑金古刀微微偏转,刀背轻轻磕在张海侠的枪管上。“砰!”一声脆响,张海侠只觉得虎口剧痛,手枪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张海侠踉跄后退两步,看着张起灵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又看看一脸讥诮的张日山,最后,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被冻住的裂缝上。他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阴沉。
“好……好……”他低低地笑,笑声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张日山,起灵,你们狠……但你们记着,楼儿是我弟。他若是能出来,我无所谓你们怎么折腾他。他若出不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迹,眼神阴鸷如毒蛇:
“那我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他拉回来。到时候,你们张家,还有这长沙城,都得给我弟……陪葬!”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踉跄着离去,背影决绝而苍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张日山看着张海侠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疯狗咬人了,起灵,你说,是该打断他的腿,还是……让他咬?”
张起灵沉默片刻,道:“让他咬。咬不动,自然就老实了。”
“也是。”张日山低笑,转身,重新看向那道裂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不过,海楼啊……你最好快点出来。否则,你哥这疯劲,怕是要把长沙城……搅得天翻地覆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的幽光:
“我倒要看看,你从那祭坛里爬出来时,这把刀,到底会更锋利,还是会……染上你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