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退去后的第三天,长沙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张海楼没下榻。
不是他不想,是张日山下了死命令——寒毒侵髓,需静养七日。期间若踏出这院子一步,便打断他的腿。
当然,后半句是笑着说的,可张海楼知道,张日山说到做到。
但这三日的“静养”,比他前世任何一次任务都要折磨。
张起灵负责“镇魂”,每日寅时准时过来,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身体温压制他骨缝里的寒意。张日山则负责“驱邪”,每隔两个时辰便来一趟,喂药、擦汗、顺带用指尖摩挲那枚鳞纹,低声调笑几句。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进进出出的张家旁系子弟——张启送来易容面具,说是“怕你闷”;张念丢下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的全是张家历代“容器”的惨状,美其名曰“预习”。
张海楼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架子上的瓷娃娃,所有人都知道他珍贵,却没人真的把他当个人看。
直到第四日傍晚,剧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时张日山刚喂完药,正捏着张海楼的下巴,逼他把最后一口苦汁咽下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那是九门示警的信号。
张副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罕见地凝重:“督公,城北槐树巷,十三口棺材自己打开了。”
张日山动作一顿,眼底的慵懒瞬间收敛。
张海楼心里也是一紧——他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爆发了轰动长沙的“阴兵借道”案。十三口空棺浮尸街头,每具尸体都被挖去了双目,而凶手……最终指向了张家内部的一个叛徒。
更重要的是,前世他就是在调查此案时,第一次出现了“血脉暴走”的迹象。
“起灵。”张日山放下药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肃,“你去一趟。记住,只封路,不查案。”
“嗯。”张起灵应声,起身,却没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张海楼一眼,“他,不稳。”
这三个字,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海楼知道自己“不稳”——重生归来,那股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似乎比前世更加躁动,尤其是闻到血腥味的时候。
“放心。”张日山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张海楼颈侧的脉搏,“他哪儿都不去。我会看着他。”
说着,他低头,在张海楼耳边轻声道:“小张老板,这案子邪性,专克你们这种‘特殊血脉’。你乖乖待着,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若是乱跑……”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耳廓:“我就把你锁在床上,直到案子结束。”
张海楼打了个寒颤,没敢吭声。
他知道张日山不是在开玩笑。前世他就是因为不听劝,偷偷跑去现场,才导致血脉暴走,差点毁了半个长沙城。
张起灵走后,张日山却没有离开,反而反手闩上了门。
“海楼。”他坐在床沿,伸手解开张海楼领口的盘扣,露出那枚完整的鳞纹,“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留你在身边么?”
张海楼摇头。
“因为这印记。”张日山指腹按在鳞纹中心,那里立刻传来一阵灼痛,“它不是枷锁,是开关。前世你死的时候,这开关没关严,漏了一丝煞气出去,才引来了那些脏东西。这辈子,你得留在我眼皮底下,直到我确认……那股煞气彻底被压住为止。”
原来如此。
张海楼恍然大悟。什么宠溺,什么圈养,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危险品”。
可奇怪的是,明白这一点后,他心里那股自责的悔恨,竟奇异地淡了些。至少……张家留着他,是有理由的。他不是无用的累赘。
“那……若是压不住呢?”他小声问。
张日山笑了,那笑容妖异又危险:“压不住,就养一辈子。养到你死,或者……养到我死。”
他俯身,将张海楼重新按回锦被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独占欲:“所以,别想着逃。你的命,你的血,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这桩案子……你也只能看着我解决,听见没?”
张海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张日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张日山眉头一皱,还没起身,张海楼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低呼:“是海虾哥!”
他太熟悉那个动静了——前世张海虾每次偷溜进张家,都是踩着这片瓦。
张日山眼神一冷,正要发作,却见张海楼眼底满是恳求:“别伤他……求你了。”
张日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勾唇一笑,不仅没生气,反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行啊。看在小家伙求情的份上,今夜就当没看见。”
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代价是——今晚你不准离开我半步。他若在窗外看见你乖乖躺在我怀里,自然会死心。”
张海楼脸一热,却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张海虾屏息凝神,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张日山侧躺在榻上,而张海楼蜷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抓着张日山的衣襟,睡得安稳。
雪花落在窗棂上,也落在张海虾的心上。
他站了许久,最终惨然一笑,转身离去。
他知道,弟弟真的……回不来了。
而屋内,张日山看着窗外那道消失的身影,低头吻了吻张海楼的眉心,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阴兵借道……哼,来得正好。”
“有了这桩案子,你就更离不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