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投罗网

张海楼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不是血，是前世最后那一刻，张日山那柄断刀在他心口搅动时留下的幻痛。他猛地睁眼，入目是补了又补的青灰色帐顶，鼻尖萦绕着师父那杆旱烟袋里混着的陈皮味。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还没离开长沙，没把张海虾一个人丢在祠堂的那一年。

“楼儿？醒了就别赖床，把药喝了。”

竹帘一挑，张海虾端着药碗进来，眉眼还带着少年气，见他睁眼，便弯起嘴角：“昨日摔那一跤，可还疼？等你好了，哥带你去看城东新来的戏班子。”

张海楼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张海虾。

前世，就是因为他执意要去张家，后来牵扯出一连串祸事，最后张海虾为了替他挡那一刀，死在了南部档案馆的大火里。那张脸被烧得焦黑，直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像是还在找他。

——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他这种带着“诅咒”和“容器”命运的人，根本不配待在海虾哥身边。

“……哥。”张海楼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药我不喝。戏班子，我也不去。”

张海虾愣了一下，伸手想探他额头，却被张海楼猛地挥开。

“你干什么？”张海虾皱眉。

“我干什么？”张海楼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死灰，“我干什么你不清楚？我这张脸，这身血，就是个灾星。离我远点，对你没坏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胡乱披上。

“张海楼！”张海虾放下药碗，一把攥住他手腕，“你胡说什么？什么灾星？昨天不就是摔了一跤……”

“摔一跤？”张海楼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凄厉，“海虾哥，你醒醒吧。我不是摔了一跤，我是……我就是个祸害。谁沾上我谁倒霉。师父迟早因为我惹上麻烦，你也一样。”

他一根根掰开张海虾的手指，动作决绝，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辈子，我就一句话——离我远点。别管我，也别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长沙的晨雾很重，能见度不过三丈。

张海楼凭着前世的记忆，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城西跑。他知道张家在长沙的据点，就在那片终年不见光的老宅区。他要去找张日山，去把自己交出去。只要他进了张家，海虾哥和师父就安全了。

哪怕张家会把他当成诱饵，当成容器，哪怕他会死得很难看——只要不牵连那两个人，就够了。

老宅的黑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的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狰狞。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拍响了门环。

“砰、砰、砰。”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副官。他垂着眼，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张海楼，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张少爷吩咐，若你来，不必通传，直接带进去。”

张海楼心头一颤。

张日山……算准了他会来？

他被带进一间燃着地龙的暖阁，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沉水香。张日山正坐在紫檀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跪了一个时辰，想明白了？”张日山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慵懒。

张海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哑：“张督。前世是我不知好歹，妄想逃离。这一世……我自愿回来。只求您，放过我师父，放过张海虾。他们若安好，我任凭处置。”

暖阁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低笑响起。

张日山终于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的深邃。他起身，踱步到张海楼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头。

“任凭处置？”张日山重复着这四个字，笑意加深，“张海楼，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能跟我谈条件的少爷？”

张海楼咬紧牙关，没说话。

“你以为你跑过来，是为了救他们？”张日山凑近，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宠溺，“傻孩子。你是因为怕了。怕再连累他们，怕再看他们死在你面前。所以你把自己送回来，觉得只要你在我们手里，他们就安全了，是吗？”

张海楼瞳孔骤缩。

被说中了。

完全被说中了。

“可惜啊。”张日山用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却更让人心底发寒，“这世上，就没有张海楼能躲的地方。你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抓。”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带着一身晨露寒气，张起灵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张海楼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来了。”张起灵言简意赅。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张海虾焦急的呼喊：

“海楼！张海楼！”

张日山低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一身狼狈的张海楼，语气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纵容：

“听见了吗？你拼命想推开的人，正在拼命找你。”

“张海楼，你这辈子，就算是为了‘赎罪’，也别想再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开半步。”

张海楼浑身僵硬，看着张起灵一步步走近，看着张日山唇边那抹深不可测的笑，听着门外张海虾越来越近的声音——

他知道，他的“自我放逐”，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等待他的，不是惩罚，而是比惩罚更难挣脱的……宠溺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