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十月二十七号,星期六。
蒋斯临时工作的图书馆放了假,早上起床时,身下染开一片淡淡的殷红。
蒋斯愣了几秒,才从短暂的茫然中缓过神来,她的经期向来不规律,突然袭击也是常态。
她面无表情的换下床单,从床底翻出一条格纹裤套在身上。
弯腰时腹部传来熟悉的胀痛,蒋斯皱了皱眉,手掌轻轻压在小腹上。
言笙飘在客厅里,听到蒋斯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蒋斯踏出房门时,他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路过房门口。
蒋斯怀里还抱着沾血的床单和睡裤。
言笙的目光在蒋斯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脸色比平常要苍白:
“今天怎么舍得多睡一会?”
蒋斯低着头没说话,长长的额发遮盖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从言笙身边绕了过去,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不管你的事。”
言笙愣在原地,他以为他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至少蒋斯不再排斥他,但现在看来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
蒋斯打开水龙头,把换洗下来的织物一股脑泡进冷水里,再撒上洗衣粉。
她打开洗手台下的柜子,蹲下来翻找卫生巾,找了半天只发现一片粉色日用躲在角落里。
仔细想来,蒋斯已经不记得上次买卫生巾是什么时候,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者更久。
蒋斯从鼻腔里长长吁出一口气,看来今天得出去一趟。
言笙徘徊在门口,浴室门被缓缓推开。
蒋斯走出浴室,映入眼帘的就是言笙的脸,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言笙的眼角耷拉着颇有几分委屈样。
她疑惑的望向他,自从蒋斯进了浴室门就一直听见言笙在外面走来走去:
“站在这干嘛?”
言笙没回答,他看着蒋斯过分憔悴的脸,刚刚还隐隐升腾的不安一下就淡了下去:
“昨晚熬夜了?气色这么差。”
蒋斯别过脸不再看他,直走向玄关处,换好一双平时最常穿的黑色帆布鞋。
言笙脸色沉了沉,对于今早蒋斯的阴晴不定他感到茫然。
言笙半靠在玄关处,问道:“要去哪?”
蒋斯低头系鞋带,腹部传来的绞痛让她险些站不起来,她踉跄几步才立住身形:
“买东西。”
“不准去,我帮你买。”
言笙上前,指尖戳在蒋斯苍白的脸上:
“瞧你这幅样子,恐怕还没走到店里就被风吹走了吧,况且天气预报上说今天要下雨。”
他耍无赖般合上蒋斯身后虚掩着的木门:
“万一某人死半路上了,估计都不会有人知道。”
蒋斯拍开他的手,腹部的疼痛让她没什么力气反驳,只能皱着眉向言笙解释:
“卫生巾…你能买吗?”
恐怕言笙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股混合着荒诞,诡异又有点好笑的感觉在她的颅内上窜。
言笙沉思了片刻,蒋斯还想接着劝退他却被打断:
“哦!就是女人每个月都要用到的东西是吧,这有什么难的,等着。”
说罢,言笙身形一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言笙的坦然让蒋斯接下来的所有话都哽在喉头,不知作何反应。
她闷哼一声,小腹又传来一阵闷痛,蒋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头抵着膝。
过了五分钟,蒋斯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急遽的震音。
蒋斯勉强支起腰,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言笙发来一条信息和一张超市置物架的图片,显而易见他身处超市的女性用品区。
生:要哪种?(´・_・`)
蒋斯没有力气打字了,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
“挑便宜的。”
言笙握着手机的指节不住的发白,即使相隔两地他也可以感受到蒋斯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言笙挑了几包不同型号和价位的卫生巾和安睡裤揣在怀里,连带着一盒暖身贴也被收入囊中。
路过养生区时,言笙无意间瞥到置物架上的红糖姜汤和益母草茶便顺手拿了两包。
暖洋洋的灯光下,他把刚好的钱放在收银台上,便倾身没入寒风里。
柜台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看着柜台上多出的一百块钱下意识扶了扶老花镜,颇有些懊恼的自语道:
“真是一把老骨头了,人来了都没有看到。”
约莫七八分钟后,言笙回到了宅邸。
他站在蒋斯身后,提着一个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蒋斯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靠枕,额头上冷汗涔涔。
言笙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却倏然想起,自己是鬼,体温的寒凉只会让她的病情更加严重。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又无力的垂坠下去。
他把东西放下,撕开一片暖身贴贴在蒋斯的小腹上,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暖一暖,说不定能好点。”
蒋斯锁着的眉微微松了一瞬,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言笙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进了厨房,点火,烧水。
他在厨房翻找起来,试图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
结果令人失望,蒋斯平时要么打包店里的剩饭吃,要么随便热两个馒头下肚,唯一算的上正经的也只有一袋散装挂面了。
可给病人吃挂面,总有些不像话。
言笙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几乎再次搜遍整个厨房才发现半袋糯米粉。
彼刻,一旁烧着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
趁水还没有完全烧开,和面、揉捏、塑形一气呵成。
一颗颗滚圆洁白的糯米团被投入沸水里,言笙捏着铁勺时不时翻搅两下防止粘连。
煮红糖时言笙生理性的蹙眉,虽然他闻不到除了蒋斯身上别的味道但锅里粘稠甜腻的质感让他下意识反胃。
他翻搅着锅里的红糖,回望向客厅里的死寂,一段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具体时间他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了,大概六十多年前,庄燕玲还对这个家满怀希望,言笙患病吃不下东西时,她便常常给言笙煮一碗红糖圆子,嘴里念叨着:“我们生生吃点甜的就好咯。”言笙生性不喜欢吃甜,但他和庄燕玲一个月见不上几次面,面对身前稀薄的怜爱,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回忆到这,锅里的红糖彻底化开,就像记忆。
言笙把糯米圆子下到锅里,直至它们吸饱了变得晶莹剔透,才盛在小瓷碗里。
言笙冲泡好一杯益母茶端在手里,另一边端着小圆子。
言笙蹲在蒋斯身前,语气几乎听不出平时的恶劣:
“蒋斯,起来吃点东西。”
蒋斯蜷缩在沙发和墙的夹缝处,声音闷在织物里:
“不吃。”
言笙托着蒋斯的背,手心碰到她的腰时,感觉到她的瑟缩与排斥:
“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蒋斯被他半拥着支起身,捧着瓷碗,把红糖一口口喂到嘴里: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即使意识模糊她也可以隐隐察觉到言笙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刻钟。
言笙把益母茶递到蒋斯手里:
“喝完了跟你说。”
蒋斯的指尖触在玻璃杯上,温度刚好,一饮而尽。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
“现在可以说了吧?”
言笙平淡开口:
“一个人在我还是小屁孩时给我做过。”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蒋斯好似懂了什么,她问他:
“那个人对你好吗?”
言笙起身去厨房里洗杯子和碗:
“好过,也坏过,但都过去了,蒋斯你知道过去的事我从不在乎,也不想回首。”
水流的声音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红糖的暖香。
预报的那场雨还没有降下,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蒋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片卫生巾换上,又回到客厅里,躺在沙发上。
言笙从厨房里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她跟前:
“睡吧,我陪着你。”
蒋斯往靠墙处蜷了蜷,背对着言笙: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对她好?
这个问题言笙其实也回答不上来,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他对蒋斯好吗?他不知道。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见风声。
“我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
言笙如实回答。
蒋斯的头埋在靠枕里: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利用了你,你会后悔,会生气吗?”
天空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预报中的雨似乎正在酝酿。
言笙沉默了许久。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不会,蒋斯,你不会骗我。”
“你说过你不会骗我,哪怕你骗了我,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会把你拽回来。”
“至于后悔?我死了太久,这种感觉我大概体验不到。”
“我被利用的还少吗?早就不差你这一个了。”
他兀自说着,转过身时蒋斯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缓。
言笙为她别去鬓边的发丝,靠在被封死的窗框上。
他记得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也是这般,却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看蒋斯的眼神变得不清白。1
内容很戳人,看得很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