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整个锦营城在那场秋风后连着好几天阴云密布,透不出半分天光。
今年的秋天来得也格外早,街上的秋海棠在一夜之间零零散散的绽放,粉的白的花瓣温柔又缱绻的舒展开来。
期中考安然无恙的渡过,来来往往的学生背着包袱,欢声雀跃的迎来久违的小长假。
东连大每年10月初都会放一次短假,算上国庆一共十三天。
蒋斯背着帆布包,穿梭在东连大沙沙的落叶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言笙,往日缠着她喋喋不休的身影像锦营的热量,一夜之间杳无音讯。
按理来说她应该高兴才是,可当她路过中元节他们一同坐过的长椅时,她还是忍不住驻足。
届时,总会有一阵狂躁的秋风吹过她的发梢,几片零新的叶子从枝头坠落,提醒她向前走,别停下。
蒋斯心底发闷,她觉得自己疯了,被言笙逼疯了。
在蒋斯愣神的那一瞬,霖雨桥在远处看清了她站定在原地的身影。
他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对身旁的箐月说:
“等我,我马上回来。”
箐月从霖雨桥口中对事情有了基本的了解,她不再阻挠他的行动,只剩下不安与担忧在脸上蔓延:
“小心点。”
霖雨桥轻点了点头,白色球鞋便在橙红色的林叶中一点点消失,隐去。
霖雨桥绕到蒋斯身后,浅声呼唤她的名字,很轻很谨慎,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被人扼住喉管的感觉并不好受。
蒋斯转过头,眼瞧着是霖雨桥站在面前,抬脚就打算逃离。
霖雨桥再一次叫住了蒋斯:
“蒋斯,我有东西想给你,别担心,给完,我马上就走。”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串红褐色的桃木珠串,上好的桃木在树影下泛着正气:
“听说桃木能赈灾辟邪,我想你也许需要。”
蒋斯脚步微滞,没有接过珠串,她不想再把别人搅进这摊浑水:
“霖雨桥,你对我的情况也许很了解,但我不需要,让不让他离开是我的事。”
蒋斯的话像一块冰砸在他们俩之间,寒气四溢。
霖雨桥攥着珠串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有收回,眼神复杂的盯着蒋斯,那里面有不解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挫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和:
“蒋斯,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会可能会影响你,不管是运势或是…寿命。”
蒋斯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她冷冷望着霖雨桥。
命与她而言就像一阵风,你再怎么想攥住它,它总归是要流逝的,只是时间问题。
蒋斯的沉默像一块坚冰落了地,发出凄冷的巨响:“我知道。”
霖雨桥收回了手,苦笑两声:
“那为什么…”
蒋斯转身离开,她不是什么收留鬼魂的善人,她需要言笙的能力帮她摆脱这痛苦又漫长的生命,但现在把这件事述之于口,还为时尚早:
“我的命,不值钱。”
蒋斯走了,走出了校门,头也不回。
只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颗歪脖子杨树的枝干上正飘着一抹常人看不清的黑影。
他躲在浓密的树影里,看着蒋斯远去的单薄身影,第一次开始正式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关于他跟蒋斯待在一起会不会影响她的寿命,他不是需要吸食人精气过活的鬼。
他发现蒋斯的计划不是说着玩的。
他脑子里短暂出现一个念头——让她活下去,又被飞快否决:
“她死不死,活不活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只要她说出了愿望,一切都与他无关。”
言笙飘在半空中,所过之处树叶皆无风自旋,他在拐角处看见了蒋斯的身影。
今天是国庆,蒋斯打工的那家餐厅即使位于锦营城的北部边陲,也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蒋斯马不停蹄地换上围裙,进入后厨端盘上菜,纵使忙的目不暇接,她也井井有条。
后厨的烟火气很足,火舌舔舐锅底,温度出奇的高。
汗水沁湿了蒋斯的鬓角,她却无心擦去。
言笙没有开口,也没有靠近。
直到蒋斯因为劳累有些虚脱的站不住时他才隐隐扶住他的腰,声音压的极低:
“陪我演一场戏。”
蒋斯还没缓过劲来,盘子就紧贴着她的手掌,无端悬在半空中,厚重的彩釉陶瓷盆在掌心轻如鸿毛。
她端着悬浮的陶器回到了后厨,言笙眉梢轻佻,指尖稍稍一勾,水盆里的狼藉便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发光锃亮。
他转过头,讨赏似的望着蒋斯:
“怎样?厉不厉害?”
蒋斯没说话,她上前摸了摸被收拾的雪白的小瓷碗,略点了下头。
暮色四合,餐厅的人烟稀薄了些,蒋斯从老板马钰凯那领来今天的薪水。
那人在言笙看来绝非善类,高颧骨鹰钩鼻,讲起话时咄咄逼人,全然一个地痞形象。
言笙能感知到马钰凯身上阳气重,煞气也重。
但今天却好脾气的多给了蒋斯五十块钱,他说话时眉头总是习惯性的绞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生吞活剥:
“拿着,今天国庆,去买点吃的,书或是别的什么随你。”
他躲避着蒋斯的眼睛,又硬邦邦甩下一句:
“这四天店里放假,别来店里。”
蒋斯捏着多出来的50块钱,指尖微微发烫。
马钰凯依旧是那副凶样,微卷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纹身:
“愣着干嘛?还不滚。”
言笙推了推愣在原地的蒋斯:
“蒋斯?”
蒋斯猛地回过神,拎着帆布包大步跨出了店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锦营是一座注重仪式感的城市,即使是平常人烟稀少的港逢街道上也挂满一串串红色旗帜。
言笙飘在蒋斯身边,手臂枕着头:“今天那个莽夫还不错。”这是他少有的对活人的认可。
蒋斯紧攥着包带,指尖的热度还在无限蔓延:
“今天…谢了。”
言笙挑挑眉,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
“这有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帮我们小蒋学妹做这件事,有什么好谢的。”
一人一鬼走到一家书店前,蒋斯让言笙在外面等着,言笙问:
“等什么?大冷天的还不回去”
蒋斯没说话,独自风风火火进了店里。
言笙百无聊赖的等在书店外,随意折下一枝路边的秋海棠,轻轻碾动它的茎杆:
“蒋斯这小丫头搞什么名堂?”
没过多久,蒋斯就走了出来,抱着一个不算厚但被包裹严实的牛皮纸袋,声音平淡:
“回去。”
言笙盯着蒋斯怀里的纸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围着蒋斯打转:“这是什么?拆开看看。”
蒋斯偏了一个方向,躲开言笙伸过来的爪子:“回去再看。”
言笙努努嘴:“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现在就看看。”
蒋斯把怀里的东西抱的更紧了些:“不行。”
他们穿越小巷,从后门回了宅邸,蒋斯关上门将一切喧嚣和寒意隔绝在外。
她把怀里包裹严实的牛皮纸袋放在红木桌上:“自己来拆。”
言笙疑惑的走上前,他不明白蒋斯这是唱的哪出。
他拉开系在一起的棉绳,又拨开碍事的牛皮纸。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本厚书的深色书脊,言笙将书本铺展开来,烫金的标题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耀眼夺目的光——《世界建筑史》。
言笙将书本平摊在掉漆的桌面上,声音颤抖:
“你怎么知道?”
蒋斯站在言笙身边,轻飘飘落下一句:
“猜的。”
准确来说是观察而知,每次去图书馆的时候言笙都会在建筑书目类安静一会。
宅邸在刹那间陷入绝对的沉寂,言笙一遍遍拂过那本全新的《世界建筑史》:
“为什么?”
蒋斯的目光掠过那本书籍,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还你的。”
言笙转过身,紧紧抱住蒋斯,她的头只到他的胸口:
“谢谢。”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反常的柔软下来:
“言笙。”
“今天是10月1日了。”
她顿了顿:
“国庆快乐。”
言笙细细嚼着这几句话,他低声重复:
“国庆快乐。”
少女过分单薄的身体埋在言笙怀里,倏然,言笙向后退了几步,声音低暗:
“蒋斯,你真的不害怕吗?”
蒋斯站在原地,很轻的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像秋天最稀薄的晨光:
“我不在乎。”
言笙上前扣住她的肩膀,他的指尖泛着诡异的森然,一点点渗入人的骨血: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乎?你难道不怕死?”
他望着她的眼睛仿佛在发出一声声嘶哑的低吼:
“活着,拥抱阳光,感受冷热。”
蒋斯神色淡淡,一双黑瞳古井无波:
“这不关你的事。”
“你我之间只有交易。”
蒋斯用最平静的神色,讲述着最无情的话,它们像两把冰锥扎入言笙魂魄的最深处。
言笙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交易?交易…”
忽然他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毫不遮掩的低笑出声:
“只有交易?”
他轻轻晃首:
“好…好,对!蒋斯你说的对,你我之间只有交易,那我现在要行是我的权利,我要求你活下去,体面的活下去。”
蒋斯静静等言笙发泄完,她闭了闭眼,说出的话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
“办不到。”
“言笙,我们不同,你有在乎的东西,而我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言笙箍着她肩膀的手慢慢脱了力,无力的滑落下去,垂落在身旁。
他望着蒋斯毫不留念向远处走去的身影,木质地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言笙忽然自嘲一笑,他在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幼稚,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的可怜虫,居然还妄想救下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漫漫长夜,言笙斜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抛弃的雕像。
他抱着那本藏青色的《世界建筑史》心里闷的发疼。
疼痛宛若潮水淹没了宅邸,洇灭了他的自嘲,只余下窒息。
蒋斯坐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待在黑暗中。
她驾轻熟路的拉开床头柜的小暗仓,里面赫然躺着一簿鲜红的存折。
蒋斯把它捧在手里,指尖颤抖着拂过上面渺小的数字——151030.85。
她把小册子按在胸口,闭着眼睛,仿佛一个最忠实的信徒无声祷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