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蒋斯还是如往常般起了个大早。
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刺鼻的辛辣和她上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掀开被子时的气味一样。
今天言笙没有缠着她,修长的身形乖乖坐在沙发上像一只大型犬。
只有当蒋斯经过时,他闻到她身上的辛辣时才会插几句嘴:
“你换香皂了?”
蒋斯不答。
他又问:
“今天几点回来?”
蒋斯把长袖随便套上身:
“今天期中,没有班。”
意思是她今天会早点回来。
旋即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言笙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倚在沙发上。
目光久久停留在蒋斯刚刚扭动着的还留有余温的门把手上。
他叹口气,百无聊赖的在宅子里逛了起来。
像没遇到蒋斯时一样,他数着宅子里木板的数量,记录着墙壁石砖的腐朽程度。
不一样的是桌子上没有了厚厚的灰尘,门前多了几个粉色的衣架。
另一边的蒋斯提前进了考场,坐在角落里的靠窗处。
她低着头,伏在桌案上,听着身边嘈杂的少年腔调。
他们像是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啼叫,或抱怨期末考试,或期待将来的寒假,或谈论最新的舆论风向。
但无一例外脸上挂着独属于青年人的悸动。
这反而衬得蒋斯像一株肾蕨躲在潮湿的角落里与黑暗诡异为伍。
不过蒋斯认为这样也好,就这么一个人蜷缩着,到22岁,然后了无牵挂的死去。
考试铃声响起,蒋斯从包里翻出一根被削的极短的铅笔,和一块被擦到发黑的橡皮。
阶梯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传卷生,试卷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到每个人的桌子上。
蒋斯抬起头接过前面一排考生递过来的卷子。
那是个男生,他盯着蒋斯,眼底闪过一瞬的猜疑。
他很轻的说了一声:
“给。”
他深深看了蒋斯一眼,随即就飞快的转过头。
蒋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自认为她已经极力降低存在感,保持的尽量与常人无意。
没有第二个人会发现言笙的存在,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不过那都是后话。
蒋斯把卷子平铺在桌面上,大致浏览了一遍就开始有条不紊的做题。
不久,考试时间过半,少年们的脸上再没有了当初的悸动,教室里像刮腻子一样抹上一层厚重的焦灼。
蒋斯的脸上却像她的字迹一样写满了平静。
她不觉得这场考试有多难,换句话说她觉得比起活着她也许更擅长考试。
剩下最后半小时,有的人已经放弃挣扎为补考做准备,有的人还在奋笔疾书,黑色签字笔落在纸上,哒哒响个不停。
蒋斯检查了一下姓名考号,收了笔,撑着头看向窗外悠远的天空,天光像是被一块灰色的电影幕布笼罩,灰暗又阴沉。
她的侧腰泛起一阵刺骨的疼,她轻吸口气:
“嘶。”
手指虚抚上侧腰的疤痕,又像摸到烫手山芋般迅速抽回。
蒋斯的眉头微皱:
“下雨了。”
忽然蒋斯的脑海里闪过那一抹沾染着血迹的颀长身影,他撑着黑伞穿梭在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雨季。
像那天晚上一样,大街上人烟稀薄,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
蒋斯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想起言笙,平时她都是一个人面对痛苦。
蒋斯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依赖别人这个词,况且这个人还是只鬼。
她晃了晃脑袋,直到考试结束铃响起,才把言笙留下的那一块皱褶熨平。
但腰间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却更加明晰,彻骨。
蒋斯有些后悔,比起言笙那个王八蛋,她更厌恶触摸腰间狰狞的疤痕。
天上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锦营民路13号漏水的地方泛起霉味。
倚在沙发上的言笙忽然想到。
蒋斯今天只背了一个瘪瘪的帆布包出门,连伞也没带。
他猛地翻起身,做了个鲤鱼打挺:
“雨天她腰疼怎么回来?万一在路上出事了,我岂不是要被困一辈子!”
他没多想,就抓起桌上的黑伞朝连大的校门赶去。
一路上的景色在他眼中,变成一圈圈光怪陆离的光晕。
言笙漂在连大对面的小山坡上,在朦胧的雨幕中寻找蒋斯的身影。
他想象着蒋斯扶着腰,淋着雨等着他这个所谓的救世主给她送狼狈的样子。
他享受这样的等待,但更享受蒋斯给他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应。
蒋斯苍凉的身影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她扶着侧腰,无止境地抽气。
他宛若他想象的救世主般从天而降衬衫的后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他距离蒋斯仅一步之遥。
可仅是这一步路的距离,一个长相周正,穿着干净的男生突然横叉在一人一鬼之间。
他叫霖雨桥,大二民俗学专业的学生,刚刚坐在蒋斯前面的考生。
他盯着蒋斯的眼睛,语气深沉:
“蒋同学有时间谈谈吗?”
紧接着他从书包侧面拿出一把伞撑开在两人之间:
“方便去咖啡馆坐坐吗,我有件事想问你。”
言笙移步到蒋斯身边,忍不住在蒋斯耳边低笑出声:
“小姑娘人缘还挺好。”
“什么货色都能贴上来。”
蒋斯捂着腰侧的手紧了紧,她现在很累很累,只想回去,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好好睡上一觉。
她低垂着眉眼,装作正常的模样:
“没时间。”
可霖雨桥依旧紧追不舍,他拉住蒋斯的手:
“等等,蒋斯。”
蒋斯猛地瑟缩了一下,雨水混合着冷汗从额角滑落。
霖雨桥感到自己的冒犯,松开了蒋斯的手,语气不自觉放弱:
“对不起,冒犯了。”
言笙感到不耐烦,他从不允许别人觊觎他的东西,还是以这种愚蠢的方式。
森然的寒气在雨幕中弥漫开来,霖雨桥莫名打个寒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脊股。
他下意识抬头,左右张望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言笙冷笑着,扯着他的衣领,凝聚出阴气束缚住他的手脚:
“滚。”
霖雨桥在原地挣扎,四肢却像是被禁锢怎么也动不了。
言笙玩够了把霖雨桥甩在地上,又转头看着已经一瘸一拐走下台阶的蒋斯。
他跟了过去,搀住蒋斯的肩膀,脸上挂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