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的排练越往后,大家越容易沉进去。
这首歌本身就带着一种旧雪似的情绪,不是声嘶力竭的浓烈,而是薄薄一层落下来,起初你只觉得凉,等真正回过神时,才发现已经沾了满身。
排到第二天下午,大家开始一点点抠表情和细节。
老师站在前面示范,说这一段不能只是把动作做对,眼神要先出去,嘴角再跟上;不是你在演一个古典舞角色,而是你本来就在那个情绪里,只不过镜头刚好拍到了你。
“先用眼睛笑。”老师说,“别急着把嘴抬起来。”
陈丽君学得很快,可她的问题也明显——戏曲演员的表达太准,准到有时候反而容易“满”。她一个眼神出去,人物就先立住了,冲击感很强,但《发如雪》需要的不是刀刃一样的锋利,而是雪落下来时那种无声的缠。
老师点了她两次。
“丽君,收一点。” “眼神太有戏了,压住。” “别一上来就把情绪给满。”
她站在原地,点头点得很认真,额角却已经开始沁汗。不是不服,而是她真的在想办法调。越是这种时候,她越像一根绷紧的弦,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倔强的专注。
休息间隙,大家散开喝水。
陈丽君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还在对着自己的动作找感觉。她试着把眼神放软一点,可每次一进入状态,身上的那股劲就会自然冒出来。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眉头轻轻拧着,看起来有点烦。
陈昊宇拿着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还在想刚才那段?
“嗯。”陈丽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知道问题在哪,但一做就忍不住。”
“因为你习惯了把人物先立起来。”
“对。”她叹了口气,“戏台上得让最后一排都看见,可这个舞台镜头这么近,我要是还那么给,可能就过了。”
陈昊宇点点头。
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时刻的陈丽君。不是舞台上那个被所有人看见的她,而是这种在镜子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样子。额发有点乱,眼神认真得发亮,连皱眉都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鲜活。
“你看我一下。”陈昊宇忽然说。
陈丽君转头:“什么?”
“看我。”
她这回说得更明确了些。
排练室里音乐刚停,周围还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坐在地上拉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一出来,陈丽君还是下意识安静了。
她转过身,真正看向陈昊宇。
距离不算远,也不算太近。
刚好是能看清对方睫毛的距离。
陈昊宇没躲她的目光,只轻声说:“你别想着演给镜头看。”
“那想什么?”
“想你在看一个人。”她顿了一下,“而且,你很喜欢她。”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陈丽君心口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只是一个表演指导;可又太近了,近得让人没法完全把它只当成表演指导。
她看着陈昊宇,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呢?”她声音低下去。
“然后先让眼睛动。”陈昊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尾,“别急着笑。你眼睛一动,情绪就出来了,嘴角再跟上就够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还是平常那样,不急不缓。可就是这种不急不缓,最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在教你动作,而是在很认真地告诉你,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陈丽君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太近了。
近得连对方呼吸时胸口那点几不可察的起伏都能看见。陈昊宇今天穿了件很简单的练功上衣,锁骨被汗水薄薄润了一层,不明显,却在灯下泛一点细碎的光。她说话的时候嗓音很轻,像贴着耳边过去的风,明明没碰到哪儿,却让人整个后背都发紧。
陈丽君忽然有点口干。
不是累的。
是一种更原始的、生理上的微妙发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刚才快了些,连手心都有点发烫。
“你再试一遍。”陈昊宇说。
陈丽君这才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她照着刚才那句话去想。
别想着演给镜头看。
想你在看一个人,而且你很喜欢她。
喜欢。
这个词落下来时,她脑子里先出现的,竟然就是眼前这张脸。
然后她怔了半秒,几乎是本能地把这念头压了回去。可情绪已经先一步被调动起来了,眼神一出去,果然和刚才不一样。
老师在远处一拍手:“对,就是这个感觉!”
陈丽君却没立刻听进去。
她站在原地,仍在看陈昊宇。
后者像是也意识到刚才那一瞬有点过于微妙,先垂下眼喝了口水,耳垂很淡地红了一点。不是特别明显,但离得近的人能看见
陈丽君忽然就笑了。
“你脸红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陈昊宇一顿,抬眼看她:“我没有。”
“有。”
“是热。”
“行,热。”陈丽君顺着她,却故意把尾音拖得有点长。
陈昊宇没接,只是看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一点被戳破后的无奈。她这种无奈落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客气;可落在陈丽君眼里,就像某种隐秘的纵容。
很轻,却很勾人。
她们又排了一遍最后那个“擦白发”的动作。
原设计里并没有太多肢体触碰,更多是借位和视觉意境。可这一遍音乐走到尾声时,陈丽君抬手的幅度稍微偏了一点,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了陈昊宇耳侧那缕碎发。
只是一瞬。
轻得像错觉。
陈昊宇却明显停了一下。
那点触感太突然,又太近皮肤。她甚至来不及分辨是不是排练需要,身体先一步绷了半秒,紧接着,耳根处那一小片地方开始发热,热意顺着侧脸往下漫,连呼吸都轻轻乱了一下。
音乐停了。
没人说话。
柳岩正在旁边和萨顶顶讨论和声,老师低头看回放,排练室里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到这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触碰。
可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陈丽君手指还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她其实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可当她真的碰到那一点头发、那一点温热的皮肤边缘时,她脑子里竟有很短暂的一秒空白。
太软了。
她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软得不像一个动作失误,更像某种会让人上瘾的反馈。
“抱歉。”她低声说。
陈昊宇喉咙有点紧:“……没事。”
她说着没事,眼睛却没立刻看她。
陈丽君于是更想笑,又不敢真笑得太明显,只能压着声音:“真没事?”
“你要我说有事吗?”
“那也行。”她看着她,声音更低,“我负责。”
陈昊宇终于抬眼。
那一眼里有很轻的警告,也有一点被她逼出来的无奈。可更深一点的地方,像藏着什么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理顺的情绪,潮潮的,软软的,不肯一下子露出来。
陈丽君心口一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明白了。
有些吸引不是因为对方多么主动,也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过火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总是这样收着、忍着、安静着,偶尔被你逼出一点点真实反应,就足够你惦记很久。
像雪地上露出的一截枝条。
不多,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