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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如雪前

长沙的风也温柔

第一次公演分组的时候,录制棚里的空气显然和初舞台那天不一样了。

初见时的礼貌、试探、互相观望,在真正进入竞争规则之后,很快被更具体的东西取代:选曲、风格、适配度、舞台完成度、谁和谁更合拍、谁又能补足谁的短板。

每个人都开始认真。

这种认真并不一定会让人变得锋利,很多时候,反而会让人更沉默。

陈昊宇坐在人群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曲目单。她不是那种一上来就会主动抢位置的人,做决定前总要先想一想:这首歌自己能不能做好?会不会拖累别人?适不适合现在的状态?

她总是这样,先客观判断,再决定往前走多少步。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你想选哪首?”

她抬头,看见陈丽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自己边上。

“还在看。”陈昊宇说,“你呢?”

“《发如雪》。”陈丽君几乎没犹豫。

“这么快?”

“嗯。”她低头看着曲目单,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字,“我觉得这个舞台有东西能做。古典的气,戏曲的身段,还有那种……很缠的情绪。”

她找词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在脑子里筛选最准确的表达。陈昊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很像舞台之外的另一种演员——不是只会凭直觉往前冲,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为什么认定、为什么非做不可。

“你很适合。”陈昊宇说。

“你也适合。”

“我?”

“你有那种安静的劲。”陈丽君看着她,“《发如雪》不是外放地炸,它是把情绪往里压,越压越浓。你能唱出来。”

陈昊宇愣了一下。

她对自己并不缺认知,但很多时候,她的认知更像一种内部秩序,很少被别人这样精准地说出口。她不是没被夸过唱功,也不是没被夸过气质,可“安静的劲”这四个字,偏偏像一下落在了最接近她本人的地方。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分组方向逐渐明朗下来。

萨顶顶在旁边聊编排思路,柳岩温声接着说舞台意境,几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合拍。《发如雪》这个名字像一根线,把本来气质各不相同的几个人拴到了一起:一个有戏曲身段,一个有稳定声线,一个有舞台故事感,一个有独特的仙气和构想能力。

陈丽君转头看陈昊宇,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笑意:“看来跑不掉了。”

陈昊宇也笑:“那就一起吧。”

那句“一起”,说得很轻。

但落下来时,莫名有点重。

真正开始排《发如雪》,已经是深夜了。

录制日程压得紧,排练室却永远不够用。她们只能在一段又一段被切碎的时间里,把舞蹈、走位、和声、情绪一点点往上拼。

最开始大家都还端着。

不是故意端着,是风格这件事本身就带着距离感。古典舞不是把动作做对就够了,肩颈的线条、手腕弯折的角度、眼神要落在哪里、转身时衣摆想象中的幅度,都要算进去。很多东西越细,越难马上磨合。

韩舞老师在前面示范动作,说这一段要拿椅子做中心,转四十五度,身体稍微拧过去,走的时候只露半张脸,情绪要从眼睛先出来,再到嘴角。

陈昊宇一边记,一边下意识跟着做。她学得不慢,只是会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到位。陈丽君站在她旁边,动作一出来就自带一点戏曲训练留下的利落,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提醒要收:“别太满,留一点。这个舞台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冲出去。”

她听完,立刻点头:“行,我收。”

她是真的能收。

陈昊宇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点佩服。很多厉害的人未必愿意改,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附近。可陈丽君不是。她对专业有很强的执念,所以也更能接受“为了更好而调整”。

第一遍合的时候,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有人抢拍,有人动作慢半拍,椅子位置不准,坐下去的角度也不齐。滑步的时候,四个人像四股不同方向的风,谁都没真正落到同一个点上。

老师喊停。

“再来。”

第二遍。

“停,这里不对。”

第三遍。

“坐得太前了。”

第四遍。

“眼神别丢。”

第五遍。

“你们刚刚滑步差一点了,再来一遍。”

排练室的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地板被灯光照得发白。时间越晚,人的情绪越容易浮起来,可偏偏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耐心。

柳岩先笑着打圆场,说没事,一点点磨;萨顶顶开始帮大家梳理气口和情绪点;陈丽君拿着椅子重新找中心线,嘴里还在念拍子;陈昊宇则低头反复记刚才出错的那个位置。

“昊宇。”

她抬头。

陈丽君已经把椅子摆好了,冲她招手:“你过来一下。”

陈昊宇走过去,陈丽君抬手比了比她肩膀的方向:“你刚刚这里太正了。稍微拧一点,像这样。”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肩侧,把她的身体往另一边带了几度。

动作很轻,几乎只是一触即收。

可陈昊宇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样?”她问。

“对。”陈丽君往后退半步,看了看,“这样就有了。”

“什么有了?”

“那种……不直接看人的感觉。”她自己也笑,“哎,我说不清,反正就是好看了。”

陈昊宇被她这个毫不学术的总结逗笑,原本紧着的一口气居然也松了些。

“你来试一下你的。”她说。

这次换她抬手,指了指陈丽君手腕的位置:“这里别太用力。你一用力,就太像戏台了。”

陈丽君眼睛一下睁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那怎么办?”

“你先别想着‘做’,先想着‘停’。”陈昊宇看着她,认真地示范,“动作到这里的时候,停半秒,让情绪自己出来。”

陈丽君照着做了一遍。

确实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陈昊宇,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很会看人。”

陈昊宇怔了怔:“还好。”

“不是还好,是真的会。”陈丽君语气很直,“你看得很细。”

这句话太直白,陈昊宇一时接不上。她向来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毫无遮拦的夸奖,只能偏开视线,轻声说:“你也很会学。”

“那我们互相成就一下。”

“什么?”

“你帮我收一点戏,我帮你放一点感觉。”陈丽君说完,又自己先乐了,“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排练室里大家还在对拍,音乐一遍遍重新放。工作人员在门口进出,提醒时间,提醒流程。可在那几分钟里,陈昊宇却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亲近。

也不是刻意制造的熟络。

更像是两个人在共同做一件难事时,忽然发现对方能补上自己身体里某一块空白。她看得懂她的锋利,也接得住她偶尔收不回来的满;她明白她的克制,也愿意一点点把她从安静里往外拉。

老师再次喊开始。

这一次,四个人重新站回椅子周围。

五、六、七、八。

音乐流出来,动作跟上去。转身,落坐,抬手,眼神,滑步——到最容易乱掉的那一拍时,陈昊宇余光里看见陈丽君的动作跟自己几乎同时落下。

一点没差。

她甚至来不及高兴,下一秒音乐已经带着人往下走。可等这一整段跳完,老师喊停,她们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刚刚那个——”陈丽君先开口。

“同步了。”陈昊宇接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出来。

那种笑不是庆祝大功告成,只是为了某个终于被磨出来的小小准确。可恰恰是这种小事,最容易叫人突然生出并肩感。

柳岩在旁边鼓掌:“有了有了,刚才那个感觉一下就出来了。”

萨顶顶也点头:“对,就是这种。你们再把情绪再往里含一点,会更好。”

陈丽君还在笑,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眼睛亮得惊人。她转头看向陈昊宇,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我就说吧,我们能成。”

这句话本来只是排练场上的一句顺口话。

可不知为什么,陈昊宇听见时,心脏还是轻轻地往下一沉,像有什么很细很轻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没有立刻接。

过了两秒,才低声回她一句:

“嗯,我们能成。”

那一晚排练结束已经很晚了。

大家从排练室出来,走廊里的灯都暗了一半。长沙夜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陈丽君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她:“你饿不饿?”

陈昊宇怔了一下:“有一点。”

“走。”陈丽君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语气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认识很久,“去找点吃的。”

“现在?”

“现在。”她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明快,“练完《发如雪》,总得犒劳一下吧。”

陈昊宇看着她,被风吹得有点凉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她点头,说:“好。”

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她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会靠得很近,像还没真正交叠,却已经有了要重合的趋势。

而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慢慢吹进故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