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的右手是在个播中途突然开始疼的。
那天他唱到第三首歌,握着麦克风的右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沿着小臂内侧一路蹿上去,像一根烧红的细针沿着神经游走。他的声音没断,但握着麦克风的指节泛了白,弹幕没有发现,他唱完之后才缓缓松开手,把麦克风换到左手拿着。
那天他提前下了播。跟粉丝说“今天状态不好,先到这里”,然后关掉了直播软件。
关掉的一瞬间,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阵,他坐在椅子上等那阵颤抖过去,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桌上还摆着白天复健用的弹力球,他拿过来捏了几下,但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更明显了。
他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个字,没有配图:“疼。”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了几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底下多了几条评论,萨满发了“咋了”,贤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堆堆发了“听澜老师注意身体”
旧情在评论区留了一行字:“哪个手?”
沈听澜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疼一阵歇一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翻了个身,把右手放在枕头上,试图找一个不疼的姿势,但找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凌晨十二点多,手机屏幕亮着,是旧情发来的消息:“你家地址给我。”
沈听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还疼着,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要来?”
旧情回了四个字:“快点,地址。”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住的小区名字和楼栋号发了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边,重新躺下来。
他以为旧情只是问问,但两个小时后,手机又震了。
“下楼。”
沈听澜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个子比直播里虚拟形象看起来高一些。
他回到床边穿上拖鞋,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走下楼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凌晨一点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肩膀,朝路灯那边走过去,旧情看到他出来,把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朝他走了两步。
沈听澜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旧情真人比虚拟形象瘦一点,下颌线更明显,眉眼带着那种直播里听不出来的疲惫感三个小时车程,凌晨一点,估计是下了播就出发了,他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拎着一个蛋糕盒子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旧情把那袋东西递过来,沈听澜接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各种护手产品,护手霜、护手膜、药膏、纱布、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品种多得像是把药店的货架扫了一遍。
旧情又把蛋糕盒子塞进他怀里,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这玩意儿不好找,跑了两家才买到。”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子,透明的塑料盒里,是一个钢琴造型的蛋糕,白巧克力做的琴键,黑色翻糖的琴身,造型细致到琴盖上的logo都捏出来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旧情显然看到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别哭。我不太会哄人。”
沈听澜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眨了一下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旧情跟着他进了单元门,上了楼。沈听澜打开出租屋的门,侧身让旧情进去,旧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不大的客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角落里有一架盖着防尘布的钢琴
他的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沈听澜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旧情脚边:“……旧的,但没有别人穿过。”
旧情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
两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气氛有点尴尬,旧情看了一眼沙发,又看了一眼沈听澜,说:“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这是我家。”沈听澜说
旧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沈听澜没坚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抱着那个钢琴蛋糕盒子,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是微微麻着,旧情在厨房里翻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杯水:“……你开了三个小时?”
“差不多。”
“明天还要上班吗?”
旧情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排档又不是朝九晚五,在哪都能播。”
沈听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听澜把蛋糕盒子打开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钢琴形状的蛋糕,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
“……谢谢。”他说。
旧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啥,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蛋糕找了多久?”
旧情别开视线:“……一两个小时吧。我那破城市没啥好店。”
沈听澜没有拆穿他,他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白巧克力做的琴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琴键”,硬的,凉的,指尖按下去不会响
但那个形状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真正的钢琴前,右手在琴键上落下去的那个瞬间。
“……弹不了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旧情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别弹了。”
沈听澜偏头看他。
旧情继续说:“麦克风也能握,歌也能唱。不是非得弹琴。”
沈听澜没有回。但他把蛋糕盒子重新盖好,放在茶几角落,然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暖的。
“困了?”旧情问。
沈听澜嗯了一声。
“睡吧。”旧情说,“我在客厅待着。”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右手搭在被子外面。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旧情的灰色卫衣袖子,和搭在膝盖上的手。
沈听澜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偶尔有布料摩擦的声响,大概是旧情换了姿势,没有音乐,没有说话,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的,不轻不重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是灰蓝色的了,凌晨四五点,天还没亮透,他坐起来往门缝外面看了一眼,旧情还坐在沙发上,靠背倚着,头微微歪向一侧,睡着了。
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沈听澜光着脚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看,旧情的字跟他本人很像潦草但不乱,笔画带着一种随意的力道。
纸条上写着:“药膏一天抹两次,护手霜随时涂,冰箱里我买了牛奶和面包,别跟人说我来过。晚上排档见。”
沈听澜看完纸条,把它折好放在口袋里
他回到卧室,重新躺下来
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是麻的,但那种尖锐的疼已经退下去了
他闭上眼,听着客厅里旧情均匀的呼吸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