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情下播之后，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刷了一会儿抖音，手指机械地往上划，脑子里却还转着刚才连麦的画面，那个叫听澜的新人，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说话却短得让人接不住茬。

“吃了。”就俩字

旧情笑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刷。他点进听澜的主页，主页干干净净的，头像是一张深色底图写着名字，作品栏是空的，关注列表是空的，粉丝倒有了一些第一次排档之后涨到了两千多。弹幕里管自己叫“澜音”的粉丝已经有好几个了，有人在他的主页下面留言：“蹲听澜个播”“什么时候开个播啊”。

旧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听澜……”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想不起来。

算了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沈听澜关掉直播软件之后没有马上休息，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听潮阁 小电人 制作”

页面弹出来一堆信息。听潮阁的虚拟形象分几种立绘形象、Q版形象、3D形象，粉丝管3D的Q版形象叫“小电人”，小电人可以通过定制制作，有半定制和全定制两种方式，全定制一条龙包括画图加建模，流程是草稿到色稿到细画再到建模。公司也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虚拟形象的制作，会根据歌手的个人人设、歌曲曲风、性格特点进行个人IP形象打造。

沈听澜把页面上的联系方式存下来，又搜了几个制作团队的案例看了看，他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向不要花哨的，干净一点，跟他声音的气质搭得上。

第二天他联系了一个制作团队，把自己的想法发了过去，人设关键词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清冷、疏离、但不冷，衣服他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立领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是黑色的，稍微长一点，遮住一点眉毛，整体色调偏冷，但眼睛他想做成暖棕色。

制作团队那边回得很快，说大概两周出初稿，沈听澜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接下来两周，沈听澜没有个播，他是新人，这个月没有个播任务，排档任务也还没正式算，但他几乎每天下午都蹲在凌音厅的排档里。他不需要上麦，就在下面听着，看主播们怎么排档、主持怎么报麦序、弹幕怎么互动，有时候排档的主持看到他在公屏里挂着，会喊一声：“听澜在不在？今天蹲档呢？”他就默默在公屏打一个“在”，然后弹幕就会刷几条“澜音来蹲排档了”“听澜什么时候个播”。

他也在群里看主播们聊天，旧情话多，活跃得不像一个烟嗓深情歌手，群里谁说话他都接，有时候聊晚上吃什么，有时候聊今天排档唱了什么歌，沈听澜不发言，但他把旧情说的话都看完了。

两周后初稿发过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电人的脸是按照他自己想法做的，五官轮廓清瘦，下颌线干净利落，暖棕色的眼睛微微垂着，像月光底下的一池静水，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整体气质和他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清冷，疏离，但不冷。

他回了一个“可以”，然后是调试、绑定、导入直播软件，小助理远程帮他弄了一下午，终于把虚拟形象连上了系统

“好了听澜老师，”小助理在语音里说，“你现在可以试试了。第一次用的话有个‘开灯’的环节小电人刚上线的时候默认是黑影状态，模糊的轮廓，需要粉丝点赞到一定数量之后你手动‘开灯’，小电人才会变清晰，这是听潮阁的惯例，增加互动感的。”

沈听澜说：“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首秀？”

沈听澜想了一下。“明天下午。”

小助理又问：“那之前你一直在排档蹲着，粉丝问了你那么多遍什么时候个播，你有统计过大概多少人在蹲吗？”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两千多。”

“两千多可以了，”小助理说，“明天肯定不止这个数。”

第二天下午，沈听澜提前半小时打开了直播间。

他没有发预告，但蹲排档这两周，澜音们早就互相传开了，听澜的小电人快做好了，要个播了，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已经蹲了两千多人，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的小电人出现在屏幕中央，但只是黑影，模糊的深色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剪影坐在那里。

弹幕瞬间刷起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听澜终于个播了等了两周了】

【黑影也好帅怎么回事】

【快开灯快开灯让我们看看正脸！！】

【蹲了两周排档就等今天呢】

沈听澜看着弹幕，清了清嗓子：“……大家好。”

弹幕又炸了一波。

【声音好好听呜呜呜】

【听澜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黑影配这个声音绝了】

【澜音集合！！】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电人刚上线，现在是黑影状态，点赞到五万，我开灯。”

弹幕刷得更猛了。

【五万！！！冲！！！】

【澜音们冲起来！！】

【点赞点赞点赞】

【听澜你等着我切号给你点】

点赞数开始疯涨。一千、三千、八千、两万——弹幕里有人实时报数，有人喊“快了快了”，有人刷屏催沈听澜说句话活跃气氛。沈听澜看着点赞数一点点往上跳，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四万三、四万七、四万九

五万

“到了。”沈听澜说。

他点了一下操作台上的某个按钮。

屏幕上的黑影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亮了，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先是暖棕色的眼睛，然后是清瘦的五官、白色立领衬衫的领口、深色的长裤。小电人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中央，微微垂着眼，像月光底下的一池静水

弹幕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炸了。

【卧槽好帅】

【这脸这气质……】

【听澜你好好看】

【清冷美人实锤了】

【白色衬衫我死了】

【这个眼睛好好看暖棕色的】

【蹲了两周排档值了！！】

沈听澜看着弹幕，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小电人的脸上同步出现了那个细微的弧度

弹幕立刻捕捉到了

【？？？？笑了？？】

【听澜笑了！！铁树开花！！】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

【小电人笑起来更好看了救命】

沈听澜没有回应弹幕，他调出伴奏，选了一首带点欢快调子的歌跟他平时唱的风格不太一样，旋律轻快，节奏明朗

他开口唱了

清冷的声音配上轻快的旋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像冬天的湖面上忽然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阳光，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小电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

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听澜唱欢快的歌也好听】

【这个反差我太吃了】

【冷脸唱甜歌是什么绝世反差萌】

【澜音们今天过年了】

唱完之后，沈听澜轻轻呼了一口气：“……唱完了。”

弹幕还在刷，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微信

沈听澜低头扫了一眼旧情的头像旁边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他刚才唱完歌之后小电人嘴角上扬那个瞬间的截图，截图上还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住了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旧情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刚才发的朋友圈看到了吗？铁树开花。”

沈听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退出去，点开旧情的朋友圈，最新一条确实是一张配图，配文“铁树开花”，图片就是他嘴角上扬的截图。

他切回聊天框，打了两个字：“别发。”

三秒后，旧情回了一条语音。

沈听澜点开，旧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笑，东北口音浓得化不开：“好的祖宗！”

再切回朋友圈刷新的时候，那条已经删了

沈听澜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旧情那边删完朋友圈之后，把那张截图设成了和沈听澜的微信聊天背景。

沈听澜处理完微信的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内容已经变了。

【听澜你怎么不理我们】

【刚才是不是看手机了】

【新人主播就这样对粉丝的吗呜呜呜】

【澜音们等了两周你就这样对我们】

沈听澜看着弹幕，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以前在音乐厅里演出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但他只需要弹琴就行，不用说话，现在屏幕上有好几百个人在跟他说话，等着他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刚才回了条消息。”

弹幕：

【回谁的消息！！】

【是不是旧情！！】

【我猜是旧情！！】

【听澜你老实交代】

沈听澜没有回答关于旧情的问题。他换了个话题：“……我刚开始直播，很多事情不太清楚，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们多包涵。”

弹幕瞬间软了

【呜呜呜好乖】

【听澜别紧张我们很好说话的】

【新人主播太可爱了】

【没事的慢慢来】

【澜音们不凶你】

沈听澜继续说：“我想招一个管理，有经验、有时间、想当管理的可以联系我。”

弹幕又开始刷了，有人问要求，有人自荐，有人说“我来我来”。

沈听澜看着密密麻麻的弹幕，有点眼花，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还有，粉丝名和后缀，你们定吧。我选不出来。”

【粉丝名粉丝名！！！】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叫“澜朋友”怎么样】

【“听风者”？】

【“月光”！！！他声音像月光！！】

【“澜音”呢又带澜又带音】

弹幕吵了十几分钟，最后投票投出来两个结果

粉丝名：澜音。

后缀：·月。

沈听澜看着公屏上的投票结果，轻轻“嗯”了一声：“……澜音，·月。好。”

弹幕又是一波欢呼

【澜音们集合！！！】

【·月太好听了】

【听澜你有家了】

沈听澜看着“你有家了”那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工作组和粉丝福利的事，我下去跟管理研究研究再定，今天先到这里吧。”

弹幕开始刷“拜拜听澜”“明天还播吗”“澜音们等你”。

沈听澜说：“……明天播。”

然后他关掉了直播房间里安静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慢慢地张开又合拢。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能动了，能握住了，能唱歌的时候握着麦克风了但弹琴还是不行。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个一个地慢慢弯曲又伸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手机亮了一下， 是旧情发来的微信语音。

沈听澜点开， 旧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听澜老师，今天唱得不错啊。那首欢快的歌没想到你还会唱这种。”

沈听澜没有回， 但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右手还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地麻着。

但他没有再去看了

作者说：这张也是两张合并哈，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