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沈听澜开始每晚准时蹲守旧情的直播间。

说“准时”其实不太准确——旧情的档期并不固定，而且形式也不一样。旧情有时候是个播，虚拟形象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军阀风制服，一个人对着镜头唱歌聊天；有时候是排档，在一众歌手里轮番上麦，只能看到一个头像。沈听澜花了好几天才摸清部分规律：个播一般在晚上或者下午，排档则随机出现，但无论哪种形式，他总能赶上，因为他把旧情的开播通知设成了特别关注，手机一震他就知道。

他发现旧情个播和排档的时候是两个人。

个播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笑得荡漾，烟嗓低低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情。可一旦唱完一首，间隙里他就能原形毕露。有一次弹幕里有人刷“唱得什么玩意儿”，旧情瞥了一眼，用一口纯正的东北话回了一句：“咋的，你唱一个我听听？”

弹幕瞬间笑疯了。

【旧情你好好说话！！！】

【东北腔一秒出戏】

【前一秒深情后一秒怼人这反差谁顶得住】

旧情看着弹幕，又补了一句：“别刷屏了祖宗们，下首歌想听啥。”

沈听澜靠在床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笑。幅度很小，几乎称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确实发生了。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还带着白天复健后的酸胀感，但那一刻他忘了疼。

排档的时候旧情又不一样。麦序轮到他，他就唱一首歌，旧情从不挑歌，点到什么唱什么，唱完就切，干脆利落。中间偶尔会多说两句，比如“今天嗓子有点紧”或者“这歌好久没唱了，凑合听”，唱完就开始谢榜。沈听澜发现谢榜时的听潮阁主播嘴皮子格外利索，然后开始等下一轮麦序。

沈听澜发现，他更喜欢旧情个播的时候。不只是因为能看到虚拟形象，那身军阀风制服他越看越顺眼，而是因为个播的时候旧情会多说一些话，会跟弹幕闲聊，会笑，会怼人，会在唱完一首高难度的歌之后长出一口气说“累死我了”。这些细碎的东西从扬声器里淌出来，让他觉得房间里不那么空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本来想记一下旧情今晚唱了什么歌，打着打着，字越写越多，唱了几首、中间喝了多少次水、和弹幕互动的时候笑了几次。写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逐行删掉。

太奇怪了，像一个跟踪狂或者说是变态。

但他还是没忍住，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只记了一行：“今晚个播唱了《路过人间》，副歌第三句停了一下，可能是换气。”

后来这个文档慢慢变长了。他不记那些太细的东西，只记大概，旧情今天是个播还是排档、唱了什么风格的歌、有没有和别的主播连麦、状态好不好。偶尔他会在排档的间隙里多说几句闲话，沈听澜就把这些也记下来，像在拼一张看不见的拼图。

有一天深夜，旧情排档间隙和弹幕聊天。有人问：“旧情你为啥叫旧情？”旧情笑了一声，说：“旧情难忘啊，想让你们难点忘记我。”弹幕又问：“那你有什么旧情难忘吗？”旧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啊，忘不了我的床，每天早起都难分难舍。”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

沈听澜看着屏幕，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能握住了，但弹琴还是不行。医生说要慢慢来，神经恢复本来就慢，急不得，沈听澜知道急不得，可他每天看着那双手，还是会想起音乐会海报上自己穿着燕尾服的样子。

他把手机举起来，旧情正在唱下一首歌。那把烟嗓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沈听澜闭上了眼

某个凌晨，旧情的个播结束了。屏幕上弹出“主播已下播”的提示，沈听澜却没有马上退出。他看着旧情的虚拟形象暗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了抖音的搜索框，输入了“听潮阁招募”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有考核直播间的入口，有考核攻略，有各个厅的介绍，他点进一个叫“听潮阁-语音厅考核”的账号，看着作品里优秀的考生唱歌，他的心不由的紧张起来

沈听澜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他又搜了一下“听潮阁凌音厅”，是旧情所在的厅，作品里有各位主播翻唱歌曲的片段或者是整首 ，他看到了旧情的虚拟形象，军阀风深色制服，手里拿着麦克风

沈听澜盯着那个虚拟形象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进了考核直播间的页面，上面写着考核时间：周一至周五15-17点、17-19点、19-21点，他截了个图存下来，退出了抖音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右手搭在被子外面，五个手指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弯曲又伸直。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个右手可能再也弹不了钢琴的人，去一个语音厅考核唱歌，荒谬

但那个声音，旧情的声音，每天晚上从手机里漫出来的时候，他确实能睡着了。三个多月来第一次没有失眠，第二次没有失眠，后来再也没有失眠过。

他想离那个声音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个理由太荒谬了，荒谬到他没法写在任何地方，所以考核报名的时候，如果需要填表的话，加入听潮阁目的那一栏大概会空着。

但听潮阁的考核不需要填表

沈听澜搜到的信息说得很清楚：准备好设备和伴奏，在考核时间段进入考核直播间，以直播伴侣嘉宾模式申请连线，自备两到三首不同风格的歌曲，由考官选择演唱，考核通过后进入训练营，想要进正式厅就还有一场考核，至于直通他还没想过

没有表格，没有“你为什么想加入”这种问题，沈听澜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七点，有一场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