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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烧

捡来的徒弟是神族!

第十章 · 夜烧

姜汤没压住。

灵沫半夜烧起来了。她自己不知道,只是觉得冷。她从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身上的旧衣裳裹紧了一些,还是冷。她又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插在腋窝底下,像以前在破庙里那样,用最小的面积保存热量。

但不管用。还是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膝盖和手肘里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屋顶,没有叫人。她不知道什么叫"叫人来帮忙"。以前生病只有一个办法——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她一直靠这个办法活到现在。

牙齿开始打颤了。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像一颗蜷起来的种子,埋在干草堆的最深处。但她还是冷。冷到骨头都在发颤,冷到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白聿凛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芯上的火苗晃了一下,照见墙角干草堆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影。他没有点灯的时候就知道她醒了——因为她的呼吸比睡着的时候快,是那种短促的、压着鼻子的呼吸声,像小兽被掐住了喉咙。

他把油灯放在地上,蹲在她旁边。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他来了。她闻到了一种气味——他身上的,淡淡的草木和干柴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点夜风的凉。这个气味她这几天闻惯了,但这个晚上它变得很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停在了她身边。

他伸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他的手背贴上来的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躲,是冷。他的手背凉,贴在烧热的皮肤上,那个温差让她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又像被冰水泼了一身。她不知道这是好受还是难受,但她没有缩开。

他说:"烧了。"

她没有接话。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晃荡着,像一艘破船在水面上打转。她睁不开眼,但她知道他在旁边。她的牙齿还在打颤,她把它们咬紧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咬紧了反而更冷,她整个人又开始抖。

白聿凛站起来,端了油灯出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端了一碗水、一块布、一个小陶罐。他把油灯放在墙角,把布浸了水,拧到半干,叠成一条,敷在她额头上。凉的。布贴上来的时候她又抖了一下,但这一次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凉的布压住了额头上那片滚烫,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一个正在裂开的东西。

她开始出汗了。额头上、后颈上,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把她头发黏在脸颊上。白聿凛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耳侧的时候,她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口。

她没有睁眼。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攥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芦苇一样,不是有意识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白聿凛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墙,和她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的袖口被她攥着,他没有动,让她攥着。

"以前也烧过。"

她的声音从干草堆里传出来,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水。她闭着眼说这句话的时候,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烧了三天。没人管。醒了以后发现旁边有人死了。我爬出去了。"

她说得很平。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腌了很久的事情,拿出来已经没有味道了。白聿凛听了,没有回答。他坐着没有动,呼吸很稳,像一堵安静的墙。她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那堵墙的一角。攥了一会儿,她的牙齿又开始打颤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咬紧,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在发抖。

他伸手把那块敷在额头的布拿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叠好,重新敷上去。布贴上来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随即舒展开来。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呼吸从短促变长了一点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松开了一点点。

他重新坐下来,靠着墙。油灯的火苗在他侧面跳动着,把他半张脸照成暖黄色,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闭着眼,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虽然变长了,但没有进入睡眠的均匀节奏。她在忍着什么。

"你以前发烧了,有人管吗。"

她的声音又传出来了,比刚才哑,但更清晰。他知道她在问他的过去,问昨天他说"怕醒过来旁边没有人"后面没有说完的部分。他垂眼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说:"有。"

灵沫闭着眼,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你师父。"

"嗯。"

她没有再问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后背对着他。但这个翻身的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干草堆里伸出来,搭在他膝盖旁边。没有攥他袖口了,她把手臂伸出来,搭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手心朝上。像一个在说"我知道你在"的信号。

白聿凛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草堆边缘的小手。手背上还有前两天烫伤的红痕,手腕上缠着的旧布条边缘已经毛了。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只一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皮肤是烫的。那个触碰很短,像确认了一件事。然后他收回了手。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了。攥着那个温度,像攥着一粒很小的、不会灭的火种。

那天晚上他换了四次布。每一次都是凉水浸过、拧半干、叠好、贴上去。第四次换布的时候,她睁开眼了。烧还没有全退,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脸烧得通红。但她睁开眼了,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看着坐在她旁边的白聿凛。

他手里拿着那块刚拧好的布,正要往她额头上敷。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粒安静的墨点。她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你一直在。"

白聿凛把布敷在她额头上,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嗯。"

她没有说"谢谢",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说:"以前没有人一直过。"

白聿凛把手收回去,坐回墙边。她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在他坐定之后又追了一下他的侧脸。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后都信你。"

白聿凛的手停在膝盖上。他没有转头看她。油灯的火苗在他侧面跳着,在墙面上投下他微微僵住了一瞬的轮廓。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错觉。然后他动了——他从膝盖上抬起手,把她搭在干草堆边沿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在用自己的手包着她的小手,安静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被他握着手。她的烧在天亮之前退下来了,呼吸变得长而均匀。她的手还搭在干草堆边沿,白聿凛的手还覆在上面。油灯的火灭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见两只交叠的手——一只大的、凉的、骨节分明;一只小的、烫的、还在恢复中。它们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里找到彼此之后再也不打算松开。

灵沫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手被什么东西压着。她低头看,白聿凛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她动了一下,他立刻睁开了眼——他醒得很快,像从来不会真正睡着。他看见她醒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搭在她手上,然后把那根手指松开,收回去。

她坐起来,烧已经退了,浑身发软,头不疼了。她看着他把那块干了的布收起来放回桌上,看着他把陶罐盖好、把碗放回架子上,看着他在晨光里做这些事,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一夜没睡的人在晨光里做事的动作会慢一些,像水变稠了。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师父。"

白聿凛的手停在碗沿上。他背对着她,没动。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师父"。以前她叫他"你",昨天她叫他的名字"白聿凛",今天她叫他"师父"。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点生涩,像一个刚学会的字,笔画还没写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像一块冰在极慢地化开,表面还硬着,但底下已经开始动了。

他说:"粥在锅里。"

她坐在干草堆上,裹着旧衣裳,看着他转身走进灶房。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灶房方向传来生火的声响。她在干草堆上多坐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换布、他碰她手背、他说"嗯"、他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她把每一件事都放进了心里那个叫"安全"的栏位里,不是放在最外面,是放在最里面,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把旧衣裳叠好,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他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说:"粥里放糖吗。"

白聿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嗯。"

"昨天你没放。"

"昨天忘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今天记住了。"

他没有接话,但她看见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糖。

灵沫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白汽从锅盖缝里慢慢冒出来,带着米和糖的香气,穿过灶房的门口,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她没有把那只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