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经过一个镇子,他说想停下来买点东西。
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他下去买水,我坐在车里等他。车窗外的镇子很小,一条街从头望到尾,两边的店铺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午后的阳光照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泛着暖白色的光。
他拎着一袋子饮料出来的时候,对街的民宿老板正好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黄景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迎了上来。
"小黄!走啦?"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那柿子甜不甜?我老婆昨晚上又摘了一篮子,要不要再带点走?"
"不用不用,够吃了。"黄景瑜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拍了拍他肩膀,"上次那袋还没吃完呢。"
老板乐呵呵地说了几句,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了我身上——我刚刚下车,绕到后备箱那边想帮忙放东西。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黄景瑜一眼,那眼神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
"这姑娘是——"他笑着问。
黄景瑜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抱着那袋柿子站在原地,被老板盯得有些不自在,弯腰把柿子往后备箱里放。他在那个瞬间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重,松松地搭着,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半步。
"我女朋友。"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速度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得几乎没有停顿。我被他搂着肩膀站在原地,老板愣了一秒之后笑得更开了,连声说"好、好,这姑娘看着就好"。然后他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能合个影吗?"
"行。"黄景瑜应得很痛快,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没有放下来。他侧过头在我耳边极快地说了句"笑",然后冲着镜头扬起了嘴角。
老板举起手机,画面对准我们。快门按下去的一瞬间,他搂着我肩膀的手收拢了一点,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带,很自然地那种收拢,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我仰着脸,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羽绒服渗进来,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好嘞!"老板连拍了两张,放下手机看了看,"这个好,这个拍得好。改天洗出来贴墙上,来住宿的客人都能看见。"
黄景瑜笑了一声,松开了我的肩膀,手滑下来的时候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走了啊,刘叔,下次来再住你那。"
"随时来随时来!让你女朋友也来,柿子管够!"
车重新上路之后我坐在副驾上没说话。他开着车,目光看着前面,嘴里哼了一段调子,旋律挺熟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歌。窗外的镇子慢慢退到后面,山坡上零星的村舍在冬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
"你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嗯?"
"跟老板说那话,你也不怕他到处发?"
"刘叔不是那种人。"他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再说,发了就发了。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之前发朋友圈已经不算秘密了。"
"所以呢?"
我侧过脸看他。他目视前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余光照亮了他下颌的轮廓。他今天开车的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手指轻轻扣着。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就是觉得你好像比我还不在乎。"
"我在乎。"他说,"我在乎的是你。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窗户玻璃映出我的脸,嘴角是翘着的。那声"女朋友"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那天在片场说"我家编剧"是一个语气——毫不遮掩的、理所当然的那种。在他那里"我是他的"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犹豫。
那之后一周,我们在北京过了几天正常情侣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刚杀青完,有一段空档期,每天下午来接我去吃晚饭,有时候是涮羊肉有时候是别的馆子。我们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但不多,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步子快一些就能甩掉。有一次在商场里逛的时候被粉丝发现了,他拉着我的手腕跑过半层楼,拐进一家男装店里躲起来。两个人贴着货架站在一起憋着笑,他低头看我喘气的样子,口罩上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跑得还挺快。"他说。
"那是你拉着我跑的。"
"拉着你你才跑得快。"他把口罩拉下来喘了口气,"下次换你拉我跑。"
十二月初的时候,他下一部戏的剧本送过来了,他要在家读本子。我带着自己的电脑去他公寓,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他看他的剧本我改我的稿。偶尔抬头对视一眼,没什么话说,又各自低下头去。客厅里只有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安静得刚刚好。
那天傍晚他去厨房煮面,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营销号的帖子,标题很长,大意是"黄景瑜新恋情曝光,圈内人爆料女方背景一般"。我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标题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面里加不加蛋?"
"加。"
"煎的还是荷包蛋?"
"煎的。两面都煎。"
"行。"
他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打鸡蛋的声音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响。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响,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标题带来的那点不舒服正在消散——被油锅的滋啦声、被他随口问"加不加蛋"的语气、被这整个下午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的相处慢慢冲淡了。
面端出来的时候他煎蛋的手艺出乎我意料,两面金黄,边缘焦脆,蛋白凝得刚刚好。我挑了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端着自己的碗,抬眼看我。
"以后不想做饭了就过来,我做给你吃。"
"你会做饭?"
"会煮面,还会煎蛋。"他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会这两样就够活了吧?"
"你一个明星,天天吃煎蛋面条?"
"别人请我吃饭的时候我吃好的。自己在家就随便。"他嚼完了一口咽下去,"以后你来了我就多做一样,慢慢就学会了。"
我捧着碗看着他。他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碗里的热气熏着他的脸。这个画面跟我在荧幕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黄景瑜都不一样。荧幕上的他是狙击手、是特警、是那个在枪林弹雨里沉着应对的男人。而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只是个穿着家居服、吃着煎蛋面的普通青年,连碗边沾了面汤都没发现,低头咬着面条的一端吸溜进嘴里。
"你看我干什么?"他抬头发现我在看,停了筷子。
"没什么。"我低头吃面,"就是觉得你好像比我想象的瘦。"
"最近没怎么健身。等进组之前再练。"
"那你得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他指了指碗里的煎蛋,"这不是加了个蛋吗?"
我没忍住笑了。他看我笑,自己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吸溜面条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下去了,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落在木地板上。
那天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之前他忽然偏过头在我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发丝的时候几乎没重量。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要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明天我去买菜。"
我走出去的时候寒风扑面,裹紧了围巾。他站在电梯口目送我出了楼栋大门才关门上去。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口袋里手机震了,我没掏出来看,但我知道是他发的。
无非是"到了告诉我"之类的话。但我就是知道他在说这些。因为从民宿回来之后,每天他都会在我离开之后发一条消息,内容永远一样——"到了说一声"。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每天晚上都会亮的灯。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公寓那栋楼。某层某户的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我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是我女朋友"。他在民宿老板面前搭着我的肩膀说得那么自然,在朋友圈发我的背影照片那么毫不犹豫。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犹豫过——从酒吧那晚他递出二维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用过"可能""也许""再看吧"这种词。
而我呢?
我走在路灯底下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被网上的人骂过、被经纪人约谈过、被陌生人在评论区里评头论足过。但每次我在那些声音里站不稳的时候,他都在。民宿院子里烤红薯的火光、私人影院幕布前他的吻、商场里拉着我跑过去的手腕——每一件事都在说"别怕,我在这"。
他让我从"他会不会后悔"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怕"。
我站在自己公寓楼下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的消息,果然——"到了吗?"
我打字回了"到了",然后站在楼道里又补了一句:
"明天下午我来找你。你别买菜了,我买。"
他秒回:"为什么?"
我:"因为今晚你煎蛋的时候围裙系反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表情,配文:"……那也是你系的反。"
我笑出了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那个笑声弹了一下又散掉了。我收好手机往楼上走,一层一层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到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我想——他让全世界知道我是他女朋友。那我该让什么知道?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换了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亮着屏幕。我想了想,打开了那个我叫"🐳"的对话框。里面塞满了这两个月以来的对话、语音、照片。从第一晚酒吧的玩笑,到片场的巧克力,到海边他的那句"我稀罕"。
我翻了很久。最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是我第一个想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的人。"
发送。
过了大概五秒他回了。语音。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记得买西红柿。我这边只剩鸡蛋了。"
我笑了。笑着说"好",但声音被自己压在喉咙里没发出去。那条语音我回放了两次,然后锁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永远用最轻的话接我最重的事。我想告诉他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他回我"记得买西红柿"。就好像在他那里,"我爱你"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明天见面的时候别忘了带菜"。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又看了看玻璃碗里那枚白贝壳,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碗底,月牙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小片柔光。
明天记得买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