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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冲我来

黄景瑜:当鲸鱼遇见海

事情出在第十一场。

那场戏要用一件关键道具——男主牺牲战友留下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道具组提前三天准备好了,我作为跟组编剧负责核对上面的刻字对不对。那天我拿到怀表的时候看了一眼,字是对的,就签了确认单。但等正式开拍那天,镜头推进,导演忽然喊了卡。

"字不对。"

我正坐在监视器后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后背一紧。导演转过头看我:"这刻的是什么?你确认过吗?"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怀表被道具师递到导演手里,镜头回放在监视器屏幕上——表盖内侧那行字确实印错了,本来应该是"平安回家",印成了"平安归家"。两个字之差,意思一样,但在剧本里"回家"是有特殊含义的,跟男主后来的归宿主题呼应。

制片人站在旁边,脸色沉下来了。

"谁签的字?"他问。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签的。"

道具组的人赶紧解释:"我们给的是'回家'的版,中途印厂那边换了版没通知——"

"我问谁签的字。"制片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是跟组编剧,这些细节你应该负责。道具不到位你为什么不复查?"

他音量不高,但整个片场都安静了。几十号人,灯光师、录音师、场务、演员,全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我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指甲掐进掌心。

"我复查了,"我说,"第一次确认的时候字是对的。中间换版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跟组编剧的工作职责就是'知道'。"制片人把那块怀表扔在桌上,金属壳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这场戏要等新道具来才能重拍,耽误一天,成本多少你算过吗?"

我算过。停机一天,场地费、人员工资、器材租赁,加起来六位数。钱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个错误出在我签字的那一栏,追责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制片人又说了几句,词不太重,但语气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刮。我站在原地听着,没辩解,也没低头,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行了。"

那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黄景瑜从布景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戏服还没换,应该是在旁边等着拍下一条。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表情很平,走到制片人面前站定。

"道具的事我也有责任,"他说,"昨天排练的时候我拿过那块表,看了一眼,没说有问题。"

制片人愣了一下。"你拿过?"

"嗯,走戏的时候顺了一下。"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盒饭里有什么菜,"当时我就觉得字对不上,但没吭声。我的问题。"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脏猛地收紧了。他昨天根本没碰过那块表——昨天下午他一直在拍另一场爆破戏,跟这个棚隔了一栋楼。

制片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黄景瑜毕竟是他这部剧的男主,卡司在那儿摆着,很多话不好往重了说。他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了,道具组去换新的,今天下午先拍别的。下次注意。"

人群重新散开去忙各自的活。制片人走了之后,场务开始搬东西调整布景。我站在监视器旁边没动,那块怀表还搁在桌上,表盖敞着,印错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黄景瑜也没走。他站在两步之外,正在看手机,像在回什么消息。等旁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手抠破了。"

我低头一看,右手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印子,边缘泛红但没破皮。我赶紧把拳头松开,甩了甩。

"你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清。

"嗯。"他打断我,没让我把问题问完,"有事冲我来就行了。"

"那块表你根本没碰过。"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掌,目光落在那四个印子上停了一会儿。"我说我碰了,就是我碰了。没人能查监控证明我没碰过。"

"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我的编剧。"他抬起眼皮看着我,语气很平,跟刚才对制片人说"我的问题"时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发堵。那句话堵在我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他看了我两秒,大概是看出我表情不太对,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力道不重,隔着外套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别想太多。"他把手收回去,"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说'景瑜看过,他说没问题'。拿我顶,知道吗?"

"——你这是教我说谎。"

"是教你用我。"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反正我扛得住。"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盯着他背影消失在片场那头。然后我弯腰把桌上那块怀表拿起来,合上表盖,攥在掌心里。金属壳凉凉的,贴着掌心那四个指甲印子,凉意渗进去。

"有事冲我来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松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那七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剧组里,他是男主,是最大的咖,制片人和导演都给他面子。我不过是个临时拉来的跟组编剧,出了事没人替我说话。他知道这个,所以他站出来了,用"我碰过"这种不值钱的谎话,把本该落在我头上的火引到自己身上。

我把那块怀表放回桌上,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手台上镜子里照出一张脸,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冷水浇在掌心那四个印子上,一阵刺疼。

我关了水,甩了甩手,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回到片场之后我看见他在布景那边跟导演对下一场的走位。我隔着大半个场子看着他,他侧着脸,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动作,表情认真。忽然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导演的肩膀落在我这边,看了大概一秒,又转回去了。

我坐回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打开电脑。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眼睛酸了一下,但手落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没打。桌面上那块怀表已经被人收走了,桌上只剩下一盏台灯和一个空杯子。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给🐳发了一条消息:"刚才谢谢。"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不用谢。以后道具有问题先找我,我给你兜底。"

我盯着"我给你兜底"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之后,我把电脑盖子合上了。靠着椅背仰头看着片场棚顶的钢架,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张网。我坐在这张网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那句"我给你兜底"。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我打开剧本,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有事冲我来。我扛得住。"

写完又觉得太矫情,想涂掉,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最后没下得去手。我把剧本合上,塞进包里。包里的暖手宝还没充电,巧克力还剩三块,我抽了一块拆开,咬了一半,甜味在舌尖上漫开。

我想起他下午说的话——"你是我的编剧"。那个"我的",他现在用这两个字的时候越来越顺了。

我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甜味一直从舌尖滑到胃里,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