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三周,导演说要搞个内部聚餐。
原因很简单——第一阶段的戏拍完了,全组人员从早到晚连轴转了二十天,导演说"该犒劳犒劳大家"。地点选在影视基地旁边的农家乐,摆了五桌,从导演制片到灯光场务全来了,热闹得像过年。
我被安排在编剧那桌,但开席不到十分钟就被调到了主桌。调我的人不是导演,是黄景瑜。他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身边的空位点了点:"坐这儿。"
周围几个人都看着。导演在旁边说"对,编剧坐过来方便聊戏",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我拎着包坐下来,桌上摆满了菜,白酒啤酒红酒一字排开,服务员正在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倒酒。
"你坐这桌,酒少不了。"黄景瑜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能喝吗?"
"……能喝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想了想。"一杯啤酒。"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服务员正要倒给我的白酒杯换成了啤酒杯。
但这个动作做得太明显了,对面的制片人立刻笑着喊:"哎,景瑜,别护着啊,编剧老师也是我们主创团队的人,得碰一个!"
话音刚落,桌上的酒杯全端起来了。我面前那杯啤酒还没倒满,已经被一只只手举到了面前。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说"我先干为敬",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呛得喉咙发痒。
第一轮敬完落座,菜还没夹两筷子,第二轮又来了。这次是隔壁桌的演员组过来串桌,手里端着白酒杯,直冲冲地冲着黄景瑜来的。
"黄老师,这次合作太愉快了,必须走一个!"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淡色的液体在杯沿晃了晃。他笑着跟对方碰了一下,嘴唇刚沾到杯沿,旁边又有人递了第二杯过来。第三杯、第四杯,他每一杯都接了,酒落在嘴里之前看不出表情变化,但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变慢了,小口小口地在抿,不像刚开始那样一口闷。有人又递过来第六杯的时候,我忽然伸手把那杯酒截了下来。
"黄老师等会儿还有通告。"我说。
递酒的人一愣:"今晚没通告了吧?"
"有。"黄景瑜接话接得很快,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那个人,"明早四点,我今晚只能到这了。"
那个人倒也没纠缠,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我把截下来的那杯酒放在桌上,没喝,但也没推回去。黄景瑜坐下来的下一秒,胳膊肘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你刚才那杯算截胡。"
"你喝太多了。"我小声说。
"我知道。"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但第六杯也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接下去,"你明天上午那场戏是情绪戏,眼袋水肿了不上镜。"
他没回话。但我余光瞥见他嘴角翘了一下,很短,又压下去了。
后面气氛越来越热,桌上的人喝开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拎着整瓶白酒过来挨个敬,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推,旁边一只胳膊伸过来,挡在我杯子前面。
"她不行,我替。"黄景瑜说。
他替了半杯。白的,三两的杯子,他仰头喝了三分之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关节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你家编剧酒量不行啊。"敬酒的人笑着走了。
他家编剧。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尖一热,但桌上没人觉得不对,"编剧"前面加个"你家"在这种场合太常见了——你家演员、你家导演、你家灯光师。可他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停顿不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没来得及想清楚,因为接下来他又替了两杯。第三杯喝完的时候他坐下,手搭在桌沿上,我注意到他指尖微微发颤。
"你——"
"没事。"他打断我,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你别喝了就行。"
饭局后半程他已经不太说话了。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整个人松弛下来,两条腿伸在桌子底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桌沿。他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茶倒是续了好几杯。我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像在数呼吸。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有人提议转场去唱歌。人群开始骚动,服务员撤空盘,椅子推来推去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拎着包站起来,正想跟谁打个招呼先走,袖子被人从侧面扯了一下。
我低头。黄景瑜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只手捏着我外套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怕拽坏了布料。
"你喝多了?"我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他睁开眼,瞳孔比平时暗一点,但目光没散。他看着我,没有松手。
"没多。"他说,"就是不想动。"
"那你坐着缓一会儿,我先——"
"别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一点点鼻音,"等我两分钟,我送你。"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捏着我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我站起来,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行,我等你。两分钟。"
他闭上眼,慢慢地做了三次深呼吸。第三次呼气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靠进椅背里。我坐在旁边没动,桌上其他人已经陆续散了,包间里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桌,碗碟碰撞的声音远远的。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睁开眼。"走吧。"
我跟着他站起来。他步子比平时慢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身给我让了路,但手在后面虚虚地挡了一下,我差点撞上他胳膊。
"你走路看路。"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看着呢。"
"你刚才看我了,没看路。"
我没话说了,因为他说得对。
车停在农家乐外面的停车场。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我站在副驾旁边犹豫了一下,绕到他那边,伸手把他手里的钥匙拿过来。
"我开。"我说。
"你有驾照?"
"废话。我大学就拿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争,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边去了。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椅背闭了眼。我发动车,打转向灯,慢慢驶出停车场。路上车少,导航开着,我按着提示走。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
"你开得挺稳。"他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不然你以为我会漂移?"
他笑了一声。"就是觉得你什么都行。"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别灌我迷魂汤了,你喝多了说胡话。"
"没喝多。"他说,"我酒量还行。"
"你酒量行也是刚才替了四杯的人。"
"那四杯是替你喝的。"他睁开一只眼看我,"你欠我的。"
我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咽回去了。因为他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替你喝的"三个字在车厢里滚了一圈,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车停在他酒店楼下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窗外一下,然后又看我。
"你回去路上慢点开。"
"嗯。"
"到家了发消息。"
"嗯。"
他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说:"今天谢谢你替我挡那杯。虽然你截下来的那个杯子最后也没喝。"
"我本来就不想喝。"
"知道。"他点了点头,"但是你伸手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他说完就推门下车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从车头绕过去,走到酒店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朝我摆了摆手。门童给他拉开门,他走进去,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我坐在原地没动,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副驾的座位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空气里那点雪松味混着酒气,淡淡的散不开。
我松开手刹,把车掉头开出去。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你伸手那个动作,我看见了"——他看见什么了?看见我截酒的时候那个姿势,还是看见我犹豫了一秒才伸手?
想不通。不想了。
到家之后我换了鞋洗了脸,坐在沙发上给他发了一条"到了"。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明天早上要是水肿,别怪我。"
🐳:"怪你,都怪你。你替了那杯我就不用喝。"
我:"我替你喝了你就得背我回去。"
🐳:"也行。"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沙发旁边放着之前那个暖手宝,粉色的壳子,小鲸鱼贴纸还在。我拿起来攥了一下,没电了,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橘光。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七十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搭在我椅背上的那只手,最后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我外套肩头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轻得像落了片叶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我鼻子痒痒的,总觉得闻到了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