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所有的喻者都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

“政府大楼正门的守卫比计划中还要森严，突破看来需要花不少时间。” 安琛的耳机中传来其他喻者的信息。

而此时，安琛正领着9人的小队慢慢逼近偏门的员工通道位置。远远望去，通道口似乎没有黑鸽把守，这不正常。安琛立刻警觉起来，用手势告诉身后的喻者情况不对，很可能有埋伏。于是那几名喻者立刻握紧手里的武器。在接近门口时，安琛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喻者们立刻分成两组贴着门旁的墙警戒。

“安琛？目前能看到的是里面大概有三个黑鸽，没拿枪。不清楚深处会不会有拿枪的，千万小心。”安琛的耳机里传来探子的信息，他按了按耳机，低声回复：“收到。”接着，他从腰间掏出手枪。说实话，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枪，之前在维和派时，柳樊死活不肯教他用枪，还是后来自己偷偷跟着革命派那些喻者学的。不过这倒也没啥，毕竟革命派和维和派也合并这么久了，有些事情总要慢慢经历。想着，安琛已经举着枪冲了进门。果不其然，门后有黑鸽埋伏。安琛目光所及之处是三个拿着转换器的黑鸽，还有一个看不清楚，能看到对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见状，为首的三个黑鸽立刻拿着转换器冲上来。安琛不想杀人，于是立刻后退半步开枪打落了其中一个黑鸽手里的转换器。随后一记飞踢把对方踹开，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旁的水泥墙上，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而另两个黑鸽见状，想要从两侧包抄安琛，却被后冲上来支援安琛的喻者们打了个落花流水，手里的家伙事全部损坏。安琛没有多停留，拿着枪，抬腿跨过地上还在挣扎的黑鸽，带领着队伍往政府大楼的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政府大楼正门口处——战况很激烈。大约十几名黑鸽与二十几名喻者混战，领头的是喻者革命派领袖。他正拿着一把冲锋枪，与其他喻者配合着进攻。黑鸽这边也是全副武装，不再是那些试图教会这些蛮夷之人，而是来一场彻底的肃清。为首的黑鸽在掩体后举起狙击枪，精准爆头了一名想要硬冲向前的喻者。其他喻者见状，没有来得及悼念那一滩不断蔓延的红色，而是立刻举枪对准黑鸽开火，尽管准头不太好没打着人，但成功地打碎了黑鸽隐蔽点背后的玻璃，玻璃碎片轰然倾泻下的一瞬间，几名黑鸽没控制住直接起身躲避，而这也给了喻者方狙击手一个绝妙的机会。埋伏在废墟顶楼的狙击手盯着瞄准镜内的两个人头，嘴角微微勾了勾，随后扣动扳机。12点钟方向，两枚子弹，两具黑鸽尸体。看着有黑鸽倒了下去，革命派领袖对着自己身后的喻者们喊了一句，喻者们兴奋地回应。领袖随后举起冲锋枪，瞄准露头的黑鸽就是一梭子。既然这样，那就来硬的，直接对火。子弹呼啸着离膛，带起一阵尘土，纷纷射向敌人，连带着双方面前的土地，都开始因为交火而震颤。于是，喻者们也纷纷从掩体后举着枪冲向黑鸽把守的政府大门，领袖则是首当其冲，端着冲锋枪边跑边开火，在身后喻者们的火力掩护下，领袖成功地突破了黑鸽的重围，接近为首的黑鸽的一霎那，领袖注意到对方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想也没想立即开火，冲锋枪的数枚子弹瞬间把这个人的脑袋打碎，飞溅的碎肉和血污糊满了他身后的玻璃。而再看其他的黑鸽，死的死伤的伤。当然喻者也有不少受伤，于是领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尚且存活的喻者低声开口：“还能走的，继续跟着我，我们需要在80层与安琛汇合。”

而再看安琛这边，9人小队已经走上了楼梯。目前一路突破到了60层，而在60层时，他们遇到了埋伏。而且是，拿着武器和转换器的混合黑鸽部队。安琛发现，这队伍里有未成年，最大的孩子也就跟豆豆差不了几岁。真该死啊，政府。安琛想着，扣动扳机，打落了一个冲自己来的转换器。然后，安琛身后的喻者们也不甘沉默，纷纷在楼梯间找到掩体，掩护安琛开枪。就在这时，安琛感到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楼道里所有的喻者都惊觉地举起枪，瞄准了安琛的身后。安琛知道，这应该是他们黑鸽部队的队长。果然，在身后用枪顶住自己的那人说话了，但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急着杀自己，还出了这种话：

“安琛，对吧？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

安琛愣住了一瞬，他能看到所有的喻者几乎都像是即将离弦的箭，就差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了。但安琛的内心，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想法，于是他收起手里的枪，并点了点头。

“好。”

在安琛点头确认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喻者都愣住了，而所有的黑鸽则是都跟着自己的队长推门走入了60层。临走之前，安琛回头对喻者们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们继续走，然后自己会和他们一起在80层汇合。

走到了60层内部，黑鸽队长总算把顶在安琛脑袋上的枪收了起来。然后转身盯着安琛说：

“我是许墨，黑鸽部队现任队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安琛看了看对方身后那几名混合着未成年黑鸽队伍，皱了皱眉。

“这不是你们原本的队伍配置吧？因为人手紧缺，所以连小孩子也招？政府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墨叹了口气。并没有否认安琛的话，而是顺着安琛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我对此也非常不适，原本我、我们，都相信秩序，相信政府带来的秩序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可越是往深处看，我居然越犹豫。以至于……”

“以至于你现在要背叛黑鸽。” 安琛开口打断。

“不。”许墨立即否认。“我不是背叛黑鸽，我仍旧是黑鸽。我说这些话，并非是在否认我自己的理想。”

安琛挑了挑眉。

“说吧，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3分钟后，政府军会来。并不是我们黑鸽部队，而是政府里一支训练有素的杀手队伍。到时候，你们肯定凶多吉少。”

安琛的神情开始严肃了起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

许墨笑了。

“我也是有家庭的人，那我凭什么放弃自己的家庭来帮你们喻者？”

安琛忽然明白，原来对政府失望的，对秩序产生怀疑的，但却仍然坚守自己内心的，不只是他们。

“快走吧，安琛。另外，这个给你。等这一切都结束，用这个手机给我的妻子发个信息吧，我已经编辑好了，你直接发就行。” 许墨把手机递给安琛，安琛接过，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咬牙回到了楼梯间。而就在喻者小队一行人继续往楼上走的时候，安琛忽然听到了底下楼层传来的枪声与肉体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人的嘶吼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交杂在一起，被子弹带离，传到安琛的耳中，激起了他内心一阵颤栗。而他也在此时拿出了许墨给的手机，发现上面的待发消息只是很短的一段话：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可惜以后不能带你一起环游世界了，我真的很对不起，如果可以，以后想我的话，也可以去找一个最高的塔，然后抬头看看夜空。说不定会在上面看到朝你眨眼的星星。

——许墨

安琛关闭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领着喻者小队继续向着80层进发。在抵达80层后，在楼梯拐角他们遇到了浑身是伤的革命派领袖，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断了，伤口不停地在流血。靠在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安琛一行人立刻围过来，查看他的伤势。而对方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安琛……有埋伏啊……”

安琛点了点头，立刻冲上去按着领袖的伤口，语气焦急：

“别说话别说话……”安琛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喻者：“你们留下来照顾领袖！其余人跟我走！”

临走前，安琛回头看了领袖一眼。他也很清楚，这个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因此他必须做出决定。而这时，自己的身后又传来革命派领袖的沉重声音：

“小琛……我相信你……”

安琛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最小，他忍不住回过头，却似乎看到了，在那一霎那，柳樊的身影和革命派领袖的身影重合了。两个人，用同样的语气说出了不同的话。安琛这时才忽然明白，革命派领袖口中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也许神秘人只是一个符号，也许神秘人也可以是任何人，但在这一刻，安琛觉得，神秘人就是一切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普通人。安琛的眼眶蓦然红了，但他还是强忍着痛意挥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往80层以上走。目前喻者队伍里尚且能战斗的就只剩自己这一队人马了，要是再遇到埋伏……估计真的凶多吉少了。但很令安琛惊讶的是，直到90层，他们一路都没遇上黑鸽埋伏。安琛在心中暗暗想着，也许是因为政府军和黑鸽部队在60层的混战，目前看守高层的人员都被调往了低层。

来到99层后，安琛一行人终于面临了最后的挑战——政府军。一队人马正把守在最高领导人的办公室前，全副武装手持武器。而安琛很清楚，自己这队人绝对不敌政府军，而就在安琛一行人躲在楼梯间后思忖对策之时，其中一名喻者对安琛小声说了一句：“队长，我们来引开政府军，您进去吧。喻者们……只有您了啊。”

安琛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名喻者说得没错，但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能放任自己的兄弟们去自杀？可他刚要开口否认，就被另一个喻者拉住了手：“队长，让我们来吧。”紧接着，还没等安琛回复，更多的喻者上前恳请。安琛叹了口气，忍着自己内心翻涌着的情绪，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握紧了自己腰间的手枪。

……

安琛进到办公室内的时候，门外已经血流成河了。他发现最高领导人只是背对着自己，坐在真皮座椅上，似乎在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象。

“你知道一个文明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

最高领导人依旧背对着安琛。

“……”

安琛紧皱着眉，努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怒。但开口仍旧平静：

“文明的首要任务是生存。但如果有一种可以让其放弃生存的理由，那就是追寻真理。”

最高领导人听到安琛的话，缓缓地把椅子转了过来，然后拍了拍手：

“很有意思的答案。‘朝闻道，夕死可矣’，对吧？”

安琛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枪的枪口直直地顶住最高领导人的眉心，怒声道：

“而如果我们要追寻的真理是你这一套，那唯一能让文明继续往前走的，就是让所谓的真理永远闭嘴。”

安琛的手指搭在了扳机处。

可领导人听后，只是不屑地瞟了一眼安琛，甚至连话都没说，随后就把视线移开了。因为他知道，事情远远不止眼前这么简单。楼下那些围观的人群，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透明思想下变成行尸走肉。你能看透我的一切，我也能看透你的一切，那还有什么，是可以被珍视的呢？而现在，你杀了我，又如何能在这遍地狼藉中，重建一个乌托邦？

“开枪吧。另外，我提醒你最好再下楼看一看。”

安琛没有犹豫。

……

枪响。

安琛下楼后，发现果然有很多围观的人，但他们的眼神都很空洞。似乎是因为政府大楼的损坏程度太高，导致网络暂时出现了中断状态。因此他们此时的思维并没有联网，不少人都在疑惑地看着对方。

安琛见状，并没有停下脚步。而他也永远，不会停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