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飞速往后移动。
苏茨的余光能看到。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刚才"看风景"的时候看的其实就是这个——如果她真的在看风景的话。
裴锦颜回头看了看那美丽的"风景"。
他转头的动作很慢。脖子转过去,目光落在外面的白墙上。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来了。
清透的窗户上映照着裴锦颜和他身后苏茨的面容。
车窗是关着的。双层玻璃。外面光打进来,玻璃表面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倒影。像一面不够清晰的镜子。裴锦颜的脸在前面,侧脸的轮廓在玻璃上投下一道剪影。苏茨的脸在他身后,小一点,模糊一点,但能看清——红着脸,嘴角还挂着那个抽搐的笑,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美丽的"风景"和受到惊吓的波斯猫。
白墙。光秃秃的。灰扑扑的。一堵接一堵。和苏茨此刻的表情放在一起,荒谬得像一幅拼贴画。裴锦颜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不是消失了。是变了形状。从礼貌的、疏离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人的脸,勾唇浅笑。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只翘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像是看穿了什么的笑。眼睛里也有笑意。不是那种温暖的、善意的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
"嗯,很好看。但不及你。"
前一句用着二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回答着苏茨那句"风景"。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是平的,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内容——
后一句被微风带走,消失在这明朗的冬日。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气息跟着风一起出去了。前一句说完之后嘴唇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动了第二下。但风把声音接走了。不是完全没声音——是声音被风打散了,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在,但你看不清石子落下去的那个点。
往后几年苏茨在听裴锦颜讲述往事时才知道,但这是后话。
"啊,好看?确实好看..."
苏茨愣了一下。她听到了前一句。"嗯,很好看。"他在说那堵墙好看。苏茨的脸僵了。嘴角那个抽搐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什么好看?那堵灰扑扑的、光秃秃的、长了老年斑一样的白墙?他什么审美?
她面露尴尬。
不是害羞的尴尬。是那种——"我偷看被抓了然后编了个烂借口然后对方还顺着我的烂借口往下接但接得比我的借口还离谱"的尴尬。像你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你说是"我在捡橡皮",老师说"哦,那你捡到了吗"。
她真的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偷看人家。被发现了。编了个"看风景"的借口。结果风景是堵墙。对方说墙好看。这个对话已经荒谬到她不知道怎么接了。
"等一下,第二句是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她听到了他嘴唇又动了。但风把声音带走了。她只捕捉到了几个音节——模糊的、被风打散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许是"但不及"?不及什么?不及墙?不及风景?不及——
她没想完。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裴锦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之后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后悔了。
后悔说那句话。后悔说出口了。后悔让嘴唇动了那一下。那句话不该说的。不该在现在说。不该在车上说。不该在苏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他应该闭嘴的。他应该只说前一句的。他应该让"嗯,很好看"成为句号。
但他没忍住。
"哦?是吗。"
苏茨旁若无闻地点点头。
不是"若无其事"。是"旁若无闻"。像没听见一样。像那句模糊的声音根本没有钻进她耳朵里。像她的耳朵在那个瞬间突然失聪了。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下巴抬了一下就放下去了。
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的头发不算长。到下巴的位置。点头的时候发尾从肩上滑下来,又弹回去,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小的弧。像风吹过麦穗,穗子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发尾扫过她自己的锁骨——那截刚才露出来的、让裴锦颜移不开目光的锁骨。
像软糯糯的棉花糖。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机器做的棉花糖。是庙会上手工拉的、一层一层的、蓬蓬松松的、风一吹就会散的棉花糖。她的头发就是那种——看着有分量,其实轻得很,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皮肤上像羽毛扫过。
裴锦颜看着那个画面。
头发晃了一下。停了。又晃了一下。苏茨低着头,耳尖那点红从发缝里露出来,比刚才更红了。像是刚才那个对视又给她添了一层热度。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