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阮烟烟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

苏茨端着餐盘，上面一碗汤冒着热气，筷子横搭在碗沿上。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嘈杂的人群——挤在一起的、站着吃的、三五成群围成一团的——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角落，光线好，旁边没人。

她走过去，把餐盘放下，直直坐了上去。

-

椅子腿蹭过地面，声音不大。她坐下之后，从兜里摸出手机和耳机，线绕了两圈才解开——手指冻了一上午，有点僵，解开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耳机塞进耳朵里，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食堂的嘈杂被隔在外面。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底噪。她低头吃饭，动作不快不慢，汤勺碰到碗壁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冷白的皮肤在日光里显得更白了，那撮殷红被她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后颈一小截——也是白的，和脸一个色号。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里面是黑色的打底，领口微敞。

安静。和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从旁边路过，脚步放慢了。是一个隔壁班的女生，端着餐盘，目光落在苏茨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苏茨戴着耳机，侧脸线条在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像是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女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她端着餐盘走了。

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在看。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往苏茨的方向抬了抬，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犹豫。但没人上前。

不是不敢——是觉得不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个"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静地吃饭，耳机线垂在肩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气场。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自然的，像是一朵花长在悬崖边上，你明知道它好看，但你知道不该伸手去碰。

苏茨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她吃完了，把勺子放在碗边，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二哥！"

惊讶中带着些许欣喜，音量不算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机。苏茨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摘耳机，但头微微转了一下——不是完全转过去，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想动"的角度。

一只手附上了她的后背。

修长的，白皙的。手指搭在她校服外套的肩胛骨位置，力道不重。

她转过身。

苏欢然站在她椅子旁边，校服穿得很规整，拉链拉到顶，领口一丝不苟。她的表情——苏茨注意到——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苏欢然对外人的时候是冷的，话少，眼神淡，像是一堵墙。但现在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只对家人才会流露的温度。

苏欢然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苏茨的目光越过苏欢然的肩膀，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蓝发。深蓝色的，不是那种亮到扎眼的蓝，是偏暗的、像深夜天空那种蓝。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更小了。脸蛋小巧，下巴线条柔和，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很小，但位置刚好，笑起来的时候跟着动，像是眼睛本身在哭但又不是哭。

她看着苏茨，眼睛亮得过分。

"二哥。"苏欢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亲近感没减，"这个是我朋友，阮烟烟。"

苏茨看着那个蓝发女孩。阮烟烟冲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终于见到你了"的、带着点激动的笑。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右眼下面的泪痣跟着弯起来。

"你好啊，你就是苏茨啊。"阮烟烟的声音比苏欢然高半个调，带着点兴奋劲儿，"比照片还好看——大佬，我想要你签名。"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合十，像是在许愿。

苏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她摘下一只耳机，搭在肩膀上。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她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吃完饭的松弛感，"就算有签名也干不了啥。"

阮烟烟摆了摆手，头发跟着晃了一下："哎，没事没事，只要是帅哥我都爱。"

苏茨："……"

她看了一眼苏欢然。苏欢然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无奈。

苏茨不再勉强。她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然后看向苏欢然："欢然，有什么事吗？"

苏欢然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有正事要说。她眨了眨眼，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阮烟烟也跟着坐下，在苏欢然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苏茨。

"二哥，学校最近不是在组织什么活动吗？"苏欢然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高一是研学五天，我听别人说你们似乎是什么露营，为期一周。对吧？"

苏茨看着她。苏欢然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点东西——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确认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苏茨笑了笑："是啊。"

就一个字。没有展开，没有解释。但苏欢然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跟阮烟烟聊起别的——什么研学去哪里、带什么东西、宿舍能不能带零食之类的。阮烟烟接话很快，声音叽叽喳喳的，蓝发随着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苏茨重新戴上耳机。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苏欢然抬头看她，她冲妹妹笑了一下——很轻的，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那种笑。

"回教室了？"苏欢然问。

"嗯。"

"行，下午见。"

苏茨点了点头，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欢然和阮烟烟还坐在那儿，阮烟烟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苏欢然听着，表情淡淡的，但苏茨注意到——苏欢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弹钢琴时习惯性的节奏。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在放一首英文歌，旋律很慢，很轻。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冬日的阳光从门口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撮殷红在光里晃了一下。

露营一周。裴锦颜。

她脑子里又闪过这两个词。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