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劳正慢悠悠地从民宿方向走过来。他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和宽松的沙滩裤。他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后仰。但他的眼睛——被眼罩遮住大半的那双眼睛——正牢牢锁着前方那个金黄色的、蹦蹦跳跳的身影。
小初已经跑出去二十米远了。
他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防晒衫,在沙滩上像一只过于活泼的小鸡仔。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小劳你快一点!今天的薯片是新的口味!小红哥买的!”
小劳没有回答,但他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步幅稍微加大了一些的走。
小初跑到遮阳伞下,一眼就看到矮桌上摆着的那袋还没开封的薯片。他眼睛一亮,一个急刹车,沙子溅起来老高,整个人差点因为惯性向前扑倒。
“慢点。”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他的腰。
小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松开小初的腰,顺势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
“呀——!”小初像被挠到痒处一样弹了一下,薯片袋差点脱手,“你干嘛!”
“你腰怎么这么细…”小劳收回手,重新插进裤兜,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吃那么多薯片,肉都长哪儿去了?”
“长、长个子!”
“没看出来。”
小初气得腮帮子鼓起来,但很快就被手里的薯片吸引了注意力(小初这个大脑就是单核处理器啦)。他撕开包装,发出一声陶醉的叹息,然后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小劳在旁边看着,眼神满是笑意。
然后他突然出手。
两根手指灵巧地探进薯片袋,夹走了一片最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自己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小初反应过来时那片薯片已经在小劳嘴里发出咔嚓的脆响。
“哎?!那是最大的一片!”小初发出惨烈的控诉。
“所以呢?”小劳嚼着薯片,眼罩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最大的一片当然归我。”
“凭什么!”
“凭我比你帅。”
“你——”小初哽住了。他张着嘴,金发在阳光下气得快烧起来,然后他突然把头埋进薯片袋里,用极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自恋……”
小劳听到了。他往前凑了一步,低头,凑近小初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什么都没说!”小初猛地把薯片袋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三步,脸已经红透了。
小劳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因为低笑而微微抖动。眼罩下露出的小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扬的嘴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小劳。”小蓝的声音从遮阳伞下传来。
小劳转过头。小蓝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壶,意思是:要不要?
小劳朝他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边随意一挥,意思是:可以。
小蓝倒了杯清咖,不加糖,不加奶。小劳走过来接,两人的手指在杯柄上短暂地交接了一瞬。小劳没喝,先看了看杯子:“这杯不是小粉的么?”
“不是。她的加了糖。”
“行。”小劳这才喝了一口,然后靠在遮阳伞的支柱上,翘起一条腿,姿态闲散得像一只趴在海滩上的黑豹。“对了,上次你说要给我的潜水照片洗出来……”
小蓝拿起一个信封,精准掷向了他,“两张。一张你,一张小初。”
小劳用食指和中指稳稳接住飞来的信封,打开信封,抽出第一张——是他和那条柠檬鲨在水下对视的照片。他看了一秒,满意地点了下头:“可以嘛…”
然后抽出第二张——是小初被鱼群围着时手足无措的抓拍。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也还行。”他很快把两张照片都收回信封,塞进口袋里,侧过脸,朝小蓝wink了一下。
“谢了。”
六个人终于全部到齐,围坐在遮阳伞下的矮桌旁。
小红端上最后一盘水果沙拉,然后自然地坐在小绿斜对面——那是能随时观察妹妹状态的最佳角度。小初坐在小劳和垫子边缘之间,薯片袋被他抱在怀里,但他也在吃小红递过来的煎蛋,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小劳坐他右边,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从小初怀里的薯片袋里又顺走一片。小初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把薯片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而挪完之后不知为什么又把袋子往小劳那边推回去一点。
小蓝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小绿面前。小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谢谢蓝哥哥……”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小蓝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回应,但他把牛奶往小绿手边又推近了一点,确保她一伸手就能碰到杯柄。
小粉把自己的椅子往小绿那边挪了半寸。
“小粉姐……”
“嗯?”小粉托着下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怎么了?”
“……太近了。”
“近吗?”小粉歪了歪头,“我觉得还好呀。”
她说着,把一颗草莓夹到小绿盘子里:“多吃点。”
“……谢谢。”
“不客气。”小粉收回筷子时指尖轻轻擦过小绿的小指,小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低下头,耳尖泛着粉色,小口小口吃着那颗草莓,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小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咖啡杯,默默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小蓝,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芒果切得不错。”
“嗯。”小蓝同样低声回应,他看到了小粉和小绿在桌下勾住的小指,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红哥——!”小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煎蛋怎么煎的!超好吃!比小劳煎的好吃一万倍!”
“你手艺也烂得跟饺子馅一样。”小劳在旁边凉飕飕地接了一句。
“你上次煎蛋蛋白都黑了!”小初反唇相讥。
“那是被你分心了。”小劳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极其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气温二十六度。
“吃相,注意吃相。”
“你、你手干净吗就碰我脸!”
“我这可是摸过鲨鱼的手——”
“……我不管!”
“早知道当时就让你当鲨鱼的点心了。”小劳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笑得又痞又坏。
另一边,小红正把最后一片煎蛋夹到小绿盘子里。小绿摆了摆手——已经吃不下了。他点头收了筷子,然后转向小初那边,看他还在和小劳拌嘴。
“小初,薯片别吃太多,等会儿潮池那边要走不少路。”他提醒了一句,语气温和但分量刚好。
“没事!我吃了薯片体力更好!”小初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那不是体力,是重力。”小劳在旁边纠正。
“你——!”
小粉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
潮声依旧,海风把遮阳伞吹得轻轻晃动。桌上的食物在六双筷子的围攻下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减少。小初又拆了一袋薯片,这一次他主动递了一片到小劳嘴边。小劳挑起眉毛,张嘴接了,嚼完之后意犹未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要就算了!”小初作势要撤回去。
“要。”小劳的手覆住他拿薯片的那只手,就着那个姿势又从他手心取走一片。指尖在小初掌心轻轻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小初抖了一下却没抽手。
小蓝起身去添咖啡时经过小红身旁,两个保护者借着桌子的掩护又交流了几句——很短,很安静。
“下午潮池那边你带手套了么,礁石边有藤壶。”小蓝说这话时没看小红,只是低头调咖啡。
“带了。六副。”小红把擦桌子的抹布叠好放进杂物袋,“昨晚就装进装备包了。”
“嗯。”
“小劳昨天说想带登山绳,我拦下了。”
“……拦得好。”
晨光完全铺展开来。咸涩的海风、潮湿的礁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把周日拉得很长很长……
六个年轻的身影,被温柔地截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