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温怯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薄光从窗帘最细的缝隙溜进来，轻轻落在被褥上，化开一小片温柔的暖色。林漾是先醒的。他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完完整整窝在陆凛怀里，后背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腰侧还落着对方轻轻环着的手臂，姿势亲密得过分。

昨晚那些委屈、发抖、偷偷掉眼泪的画面一下子全涌回来。

他本来只是想躲在被子里悄悄哭一会儿，没人发现就过去了。是陆凛敲了门，是他温柔地蹲在床边哄自己，是他在自己情绪崩不住的时候，安静抱着他，让他靠着睡了一整晚。

林漾的耳朵从头红到尾尖，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浅淡的热。

他睫毛轻轻颤，眼神慌乱又无措。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闻到陆凛身上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踏实的心跳。

这是他在这个冷冰冰家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林漾小心翼翼、一点点试着挪身体，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才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人就醒了。陆凛的睫毛缓缓掀起，眼底还带着清晨刚睡醒的浅淡倦意，看向怀里僵硬得像块木头的小孩。他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是很轻地松开手，声音低哑温和：

“醒了？”林漾立刻抬头又低头，眼神躲闪，小声“嗯”了一下，整个人局促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别慌。”陆凛看出他的窘迫，语气很淡，很包容，“昨晚没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轻轻抚平了林漾紧绷一整夜的心。

他垂着眸，指尖攥着床单，耳尖发烫，飞快掀开被子下床，逃也似的钻进卫生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敢轻轻喘一口气。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眼尾浅浅湿润，脸色偏白，看起来安静又脆弱。洗漱完下楼，家里已经醒了。

林安泽坐在客厅看报纸，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林婉清在厨房收拾，出来时目光淡淡扫了林漾一眼，没说话，却也算不上善意。空气依旧是熟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早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说话。陆凛全程很安稳，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看两眼旁边低头吃饭的林漾，无声关照。吃完收拾书包返校。周日午后的阳光很亮，街道干净，风轻轻吹过来，可林漾心里那点闷，一点都没散。

回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人。

秋日阳光落满课桌，喧闹声、翻书声、打闹声挤在一起，鲜活又热闹。1

纪沐辰看见他进来，立刻侧过头冲他笑，声音轻快：“林漾！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晚点到呢。”他性格阳光，笑得干净又热烈，是班里最不吝啬善意的人。林漾被他的笑意轻轻带动，扯了点浅弧度，轻轻点头：“嗯。”

纪沐辰习惯性抬手，轻轻戳了戳前面白景言的椅背。前面的人微微回头，目光落在纪沐辰身上，带着惯有的无奈纵容，轻声道：“别闹，收作业了。”

两人日常细碎的打闹和温柔，简简单单，松弛自在。

林漾看着他们，眼神轻轻落下去，心底微微羡慕。

他的前方，是陆凛的座位。少年坐得笔直，指尖翻着书本，侧脸清冷淡然，安安静静的，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林漾坐下，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道背影上。

昨晚的拥抱、温柔的安抚、低声的安慰，一遍遍在脑子里绕。他知道陆凛很好。太好了。好到让他忍不住依赖，忍不住贪心，又忍不住害怕。怕这是暂时的，怕一觉醒来，所有温柔都会消失。怕这个家里唯一愿意接住他情绪的人，最后也会离开。

上课铃响。

班主任温知予走进教室，温柔温和，一如林漾第一天转来见到的模样。课堂节奏平稳，周围一切都很正常。可林漾有点走神。他脑子里反复闪着前两天父亲抬手的那一下、家里冰冷的氛围、深夜忍不住落下的眼泪心事太重，压得他安静沉默。

前排的陆凛像是感知到身后人的低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他微微侧过头，余光轻轻扫过后排的小孩。

看见林漾垂着眼，眼神空空的，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两秒，缓缓转回头。但心里，已经悄悄记下了他每一次低落、每一次藏起来的不开心。

靠窗最后一排。沈砚单手撑着窗沿，目光淡淡落在林漾身上，又轻轻收回。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新来的少年，安静、温柔、礼貌，却总是藏着化不开的低落。

一整天的校园日常平平淡淡。

热闹是别人的，安稳是别人的。只有林漾，心里压着一片无人知晓的阴雨天。

傍晚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林漾望着操场远处，轻轻喘了口气。

他心里悄悄想——

如果可以不用回家，就好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