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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在肺里,也下在操场上

十七岁的雨,下不完的葬礼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刀刃味。

林晚坐在教室里,却能清晰地听见窗外老槐树枯枝被风刮过的呜咽声,像极了沈渡压抑在胸腔里的咳嗽。自从体检那天医生说出“别拖”二字后,沈渡似乎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他不再趴着睡觉,而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常年失修、边缘泛黄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一片被酸雨腐蚀过的枯叶。他的左手始终虚虚按在左肋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里揣着一个随时会炸裂的、装满雨水的气球。

林晚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昨晚熬夜查到的食疗方子:“冰糖雪梨,加一点川贝,润肺。”

纸条在他桌角躺了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响,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没有揉皱,也没有归还——只是随手夹进了那本永远翻不开的英语课本里。

动作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这几天……”前桌的女生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脸色白得像纸,上课老走神。林晚,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林晚没抬头,指尖抠着橡皮,直到把一块好好的橡皮抠得坑坑洼洼。

“感冒吧。”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换季。”

这只是又一个谎言。就像沈渡说的,雨是谎,伞偏也是谎。可她宁愿相信这个拙劣的谎,也不愿去想那张可能的诊断书。

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

沈渡照例举手请假,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老师,老毛病,申请见习。”

体育老师皱了皱眉,看着沈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去器材室坐着,别乱跑。”

这话带着讽刺——沈渡现在的样子,连走快两步都像是要散架,哪里还跑得动。

林晚跑在女生队伍的中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可她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黏在跑道边那个靠在单杠架上的身影上。

沈渡没坐在器材室里。他就那么站着,或者说,靠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左手按着肋骨的力度,大到指节都变了形。

他在听风声吗?还是在听肺里那场下不完的雨?

林晚跑到第三圈,体力有些不支,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就在她低头调整呼吸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却清晰无比的闷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肺的最深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心悸的杂音。

她猛地抬头。

只见沈渡的身体顺着单杠滑坐下来,蜷缩在沙坑边缘。他弓着背,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咳嗽声再也控制不住,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更可怕的是,他按在左肋下的那只手,指缝里,隐约透出一抹刺眼的红。

不是鲜红,是那种被痰液稀释过的、暗沉的锈红色。

“沈渡!”

林晚的大脑“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猛地停下脚步,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甚至不顾自己还在喘息的肺,转身就朝他冲去。

塑胶跑道在脚下颠簸,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逆着一场洪流奔跑。

“别过来……”沈渡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及擦去的血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慌的神色,“林晚……别……”

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林晚冲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指尖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炸开——他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咳血了……”林晚的声音在发抖,她想去拿纸,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口袋都摸不准。

“没事……老毛病……”沈渡想扯出一个笑,却引发了新一轮的咳嗽。他偏过头,一口血痰咳在沙坑里,那暗红色在黄沙上晕开,刺眼得令人窒息。

周围的同学渐渐围了上来,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天哪,他吐血了?”

“怎么回事?肺结核?”

“离远点,别传染……”

“沈渡这是得了什么绝症啊……”

周老师也闻讯赶来,看着沙坑里的血迹,脸色瞬间煞白:“快!快送医务室!叫救护车!”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有人惊恐地后退。

唯有沈渡,像是感觉不到周围的混乱。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那只沾着血迹的手,死死攥着腕上的红绳,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东西。

林晚没去管围观的人群,也没去理老师的呼喊。

她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她捂得温热的、洗得发白的旧手帕——那是她妈妈年轻时用的,边角已经磨破了。她一言不发地,跪在冰冷的沙坑里,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去沈渡嘴角和下巴上的血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擦干净后,她没有扔掉那块染血的手帕,而是将它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那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枚烙印,烫进了她的掌心。

“沈渡。”她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蜷缩的身影平齐,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压过了所有的嘈杂,“看着我。”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你不是说雨快停了吗?”林晚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可你现在,是把整片海都咳出来了啊。”

沈渡的肩膀猛地一颤。

“伞我不要了。”林晚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覆在他那只死死攥着红绳的手上,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拳头,“我也不要你瞒着。CT,我们明天就去。如果是坏消息,我们就一起扛。如果是谎,我们就把它戳穿。”

沈渡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高热和痛苦而蒙着一层水雾。他看着林晚,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狼狈,有绝望,有一丝被看穿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头一偏,轻轻地、无力地抵在了林晚颤抖的肩膀上。

那个曾经骄傲地宣称“雨快停了,别等了”的少年,此刻,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遍体鳞伤的鸟,在她肩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一声呜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操场上空沉闷的空气。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林晚慢慢松开手,看着沈渡被抬上担架。在他被推进车厢的前一秒,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而腕子上,那根红绳,终于不堪重负,在剧烈的晃动中,“啪”地一声,断了。

一颗暗红色的绳结,滚落在林晚脚边的沙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晚弯腰,捡起那颗断掉的绳结,紧紧攥在手心。

她抬头,看着呼啸而去的救护车,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操场上那摊还未被风干的血迹。

雨虽然没有下,可她觉得,自己的十七岁,似乎也随着那辆救护车,被一同带走了。

留下的,只有这场下在肺里、下在操场上、也下在心里的,漫长而无望的雨。

她摊开手掌,那颗断掉的红绳结安静地躺着。

旁边,是那块染血的手帕。

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渡,你骗人。”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这雨……根本就不会停。”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