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
林晚发现沈渡开始咳嗽,是周三下午第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她正卡在一道立体几何题上,铅笔抵着下巴发呆,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不是清嗓子,是闷在胸腔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肺叶缝隙间,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咳了两下,然后用拳骨抵住嘴,肩背微微耸一下,再慢慢趴回去。
她转头。
沈渡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阳光斜打在他校服领口,那根红绳从袖口探出来一点,颜色褪得发白,像旧年除夕剩下的炮仗纸。
“你感冒了?”林晚小声问。
他没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周老师上次说……”
“我说了没事。”
语气不算凶,只是倦。那种倦不是没睡够,是像跑了很远路,发现终点还是一片荒原的倦。林晚闭了嘴,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第二天,她书包侧袋多了一盒润喉糖,橘子味的,两块钱一盒,她攒了三天零花钱买的。趁他趴着,她轻轻放在他桌角,糖盒边角蹭到他的红绳,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沈渡后来看见了。他捏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糖纸被他折成小方块,塞进红绳手腕边的袖口里,像藏一个不够分人的秘密。
林晚看见那一幕,忽然想起他午休喝橘子汽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那时候甜是汽水泡出来的,现在甜是她放的。
甜的东西,好像总是从她这边过去的。
体育课跑一千米。男生列队站上跑道,沈渡照例举手:“老师,我肚子疼,老毛病。”
体育老师皱眉:“沈渡,你这学期第三次了,让家长来趟办公室。”
他笑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我爸在外地,我妈……不方便。”
老师没再问,挥手让他去器材室坐着。
林晚在女生队里喘气,余光瞥见他靠在单杠架后头,阳光把他的影子削得很薄。他低头,左手按着自己左侧肋骨下方,手指陷进校服布料里,像在按一个不肯愈合的开关。按一会儿,松开,又咳,一声,两声,拿拳骨抵住,肩背耸一下。
她装作系鞋带,蹲下来。雨前的风有点腥,她听见他吐气,抬头看天。
天是灰蓝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校服。
“沈渡。”她蹲着没起来,喊他。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雾。
“你左边这里,”她指自己肋骨下,“是不是会疼?”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红绳勒进腕骨。
“林晚。”
“嗯。”
“有些事,别问太细。”
她没再出声。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屏幕光照着指甲盖。她搜了一行字:左边肋骨下隐痛 咳嗽 年轻人 消瘦。
跳出来的词她一个都不敢点开看。指尖悬在“肿瘤”两个字上面,像悬在十七岁第一场雪的边缘。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听见窗外真的落了雨。
十月的雨说下就下,没个商量。
放学路上下了小雨。沈渡撑黑伞走前面,林晚跟半步,抱着 《课本》踩他的脚印。伞还是微微偏她这边,偏得比第一次更自然,像某种不必说出口的默认。
雨丝斜斜地织,她忽然说:“沈渡,你写‘雨快停了’那天,是不是……其实知道它停不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雨声里,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林晚。”
“嗯。”
“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安全。”
她捏着书包带,指节发白:“那你不写,也比说错安全?”
他没答。
到家那条巷口,他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巷子老,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黄澄澄地照着墙上的青苔。沈渡靠在墙边,忽然弯腰咳起来,不是两声,是一串,闷在嗓子里,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又咽回去。
林晚站定,回头看他。
他直起身时,嘴角沾了一点水渍,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他抬手用袖口擦掉,动作很慢,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
“你……”林晚喉咙发紧,“你肺里是不是……在下另一场雨。”
沈渡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弧度的笑,是扯着嘴角,眼底弯出一点很苦的东西:“林晚,你比你自己想的,聪明。”
她鼻子一酸。
“我妈以前也说我聪明。”他望着坏掉的路灯,“她说,渡渡,你长大想当什么都行,就是别当病人。”
“那你……”
“去年冬天,她走之前一周,握着我的手,说‘渡渡,红绳别摘,妈在里头织毛衣呢’。我说好。”
他抬起手腕,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后来我才懂,她不是让我别摘,是让我别信‘会好起来’这种话。有些雨,下起来就不是给停的。”
雨又密了些。林晚看见他睫毛上挂了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和领口的雨混在一起。
她忽然上前一步,把手里那盒润喉糖(还剩两颗)塞进他校服口袋。
“我不是在等雨停。”她声音发抖,“我是在等你说,下次下雨,伞还往我这边偏。”
沈渡低头看她。
良久,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第一章那声“嗯”的回响,但这一声,沉了很多。
那之后一周,林晚开始留意他课桌抽屉里的东西。
橘子汽水从每天一瓶变成两天一瓶。有时她看见他拧开盖子,喝两口就扣上,盯着气泡发呆。数学草稿纸上除了算式,偶尔会出现一个极小的“晚”字,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净。
英语听写他照样在及格线边缘。有一次他错得离谱,林晚把正确拼写推过去,他看了两眼,忽然说:“林晚,你以后别当医生。”
“为什么。”
“医生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该走的人。你看多了,自己也会变成雨。”
她没说话,把那张听写纸折成飞机,趁他不注意,从后门飞出去。纸飞机撞在走廊窗户上,落进雨里。
十月底,班里办运动会。沈渡没报项目,坐在看台角落,捧着保温杯。林晚跑八百米,过弯道时摔了,膝盖蹭破皮。她没哭,爬起来跑完,领到一块硬糖当参与奖。
她捏着糖,跳过看台台阶,坐到他旁边。
“给你。”把糖放他手心。
他低头看糖,又看她流血的膝盖,眉头皱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他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点温水,拧开瓶盖递给她:“漱口。别用舌头舔伤口。”
林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指。他手指冰凉,像握过冬天的栏杆。
她漱完口,把杯子还他。沈渡拧上盖,忽然说:“林晚。”
“嗯。”
“运动会结束,别来器材室找我。”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伞。”
她愣着,看他端着杯子站起来,黑伞夹在腋下,一步步走下看台。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红绳在腕上晃了一下,像谁在远处摇了一下滑落的旗。
林晚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的小疤。
她想,十七岁的雨不是从天上下的。
是从他肺里,从他红绳褪色的纤维里,从他妈妈走的那年冬天,一直一直,下到她的心口。
而这场雨,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