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高二开学前一天的暴雨里。
她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的新课本,站在教学楼连廊的尽头躲雨。八月的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她没带伞,校服外套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刘海黏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匆忙忙往教学楼跑的脚步,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像是雨天和他没什么关系。
她抬头。
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连廊另一端走来。校服拉链拉到锁骨,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以为他要说什么——比如“你怎么没带伞”或者“要一起走吗”。但她等了三秒,他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眼很短。
短到她后来反复回想,都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看她。
但那一眼里,她记住了他的眼睛。双眼皮很深,瞳仁是偏浅的褐色,像秋天晒透了阳光的琥珀。下雨天那么暗,他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走远了。黑色伞面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湿了一半的课本,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开学第一天,她在座位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高二(7)班。沈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而她,林晚,坐在第三排中间。
隔着十几张课桌的距离,她只能通过前排同学的肩膀缝隙,看到他低着头做题的侧脸。他写字很快,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中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小块茧——那是写了十几年字的人才有的痕迹。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暑假玩疯了,但我不管,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收心。”
然后他开始排座位。
林晚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坐在第三排。但周老师有一个奇怪的规矩——每周按照月考成绩调换座位,前二十名可以自由选择位置,剩下的按身高和视力分配。
第一次月考,林晚考了全班第十九名。
刚好卡在“可以自由选择”的线内。
她攥着成绩单,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可以选择坐在他旁边。
倒数第二排。靠窗。
那个位置从开学第一天起就空着一个座位,因为原本的同桌转学了。整整一个月,那个椅子孤零零地空着,像在等一个人。
林晚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周老师,我想坐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
全班安静了一秒。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和那个空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可以。”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你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派上用场时的震颤。像冬天揣在口袋里捂了一路的暖宝宝,终于可以拿出来贴在想贴的地方。
她走到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拉开椅子。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沈渡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骨节分明。
她轻轻坐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就在她把数学课本摊开的那一刻,他动了。
他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觉得眼前这件事有点意思。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坐这儿?”
“嗯。”她点头,耳根发烫。
他又看了她两秒,然后重新趴回桌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便你。”
林晚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一页,在右上角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个字。
沈。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飞快地用橡皮擦掉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她开始注意到,他每天早上都会迟到三分钟,在全班起立的早读声中推开后门,轻手轻脚地溜到座位上。
比如他数学很好,但英语很差,每次英语听写都在及格线边缘挣扎。
比如他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很旧了,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但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比如他从来不和女生说话——除了她问他借橡皮的那次,他沉默地把自己的橡皮推过来,全程没有看她的眼睛。
比如他抽屉里永远放着一瓶橘子汽水,午休的时候拧开盖子,一口气喝掉半瓶,然后满足地叹一口气,把瓶子放回抽屉里。
她就是在那声叹息里,确认自己喜欢上他的。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因为那个午后的阳光太好了,橘子汽水在他手边冒着细小的泡沫,他仰起头喝水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晚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
但她的耳朵红了。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因为一道数学题。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她卡在一道圆锥曲线的题上,算了三遍都算不出正确答案。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她。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的草稿纸。他的目光从她的计算过程一路往下扫,最后停在最后一行,皱了皱眉。
“你第二行就错了。”他说。
林晚愣住,转头看他。
他接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算式。字迹很潦草,但逻辑清晰得可怕。三行,答案出来了。
“哦,”他放下笔,语气平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晚看着草稿纸上那三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是因为那道题解开了。
是因为他写字的时候,小拇指轻轻碰到了她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
像羽毛拂过水面,涟漪扩散了整个下午。
后来的很多年里,林晚都记得高二那年的秋天。
记得教室后排的阳光总是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记得他喝橘子汽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记得他推过来的那块橡皮上还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
记得那个秋天的梧桐叶子落得很慢很慢,像在等一个人说完一句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
很多年以后,她会跪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攥着他那只戴着红色编织绳的手腕,哭到失声。
而他的眼睛,再也不会像十七岁那年的雨天一样,在昏暗的连廊里亮得像琥珀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