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慢养余生,步步安稳
医院病区|夏|日间|主角
大病初愈静心休养,放缓步履,只求往后余生步步安稳。
离开无菌移植仓,陈美嘉转入普通VIP病房,正式开启移植之后漫长又磨人的院内休养阶段。
医生把吕子乔单独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厚厚的注意事项交到他手上,语气郑重地反复交代。造血干细胞着床成功,只代表闯过最凶险的一关,可排异反应永远悬在头顶,它随时可能毫无预兆爆发,皮肤、肠胃、口腔、肺部,任何一处都有可能成为攻击的目标。患者绝对不能劳累,情绪切忌大喜大悲,一点点激动或者低落,都有可能牵动身体指标。饮食有着近乎严苛的忌口,所有食材必须新鲜洁净,完全杜绝生冷外卖;病房环境需要定时消杀,尽量减少外来人员进入;抽血化验、各类指标监测是每一天的必修课,每一项数字都不能马虎,半分松懈都有可能让之前拼尽性命换来的成果付诸东流。
走出医生办公室,吕子乔捏着那几张打印纸,指尖微微发紧。曾经那个流连饭局、周旋各色社交、玩世不恭的吕子乔,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他拨通所有朋友的电话,推掉一切无关应酬,回绝所有饭局邀约,关掉手机上各类娱乐推送,把自己全部的时间、精力,完完全全交付这间病房,交付给病床上的陈美嘉。
从前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时常打理得一团糟,可如今硬生生逼自己学会了全套陪护的本领。他逐字逐句啃完整本血液病护理手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饮食禁忌、体温观测、口腔护理、观察排异的信号。为了做符合标准的病患营养餐,他拿着手机反复翻看食谱,每一样食材反复冲洗浸泡,肉类炖到软烂,蔬菜必须充分煮熟,全程少油少盐,杜绝一切刺激性调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就起身在病房配套的小厨房熬养胃的小米粥、山药羹,温度反复试到温热适口,才敢端到病床边。
午后阳光柔和,避开人流高峰的时候,他会小心翼翼搀扶陈美嘉,慢慢挪到病房封闭的小阳台,隔着玻璃窗晒一小会儿太阳。不敢久站,走上几步,美嘉就会呼吸急促、浑身发软,他便立刻扶她坐回椅子,给她盖上薄毯。夜里,陪护椅窄小坚硬,吕子乔就蜷缩在上面和衣而眠,不敢沉沉睡死,病房里监护仪器一声轻微响动,床上美嘉一声浅浅翻身,他都会瞬间惊醒,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有没有发烧难受。
回想过去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大多时候都是陈美嘉在默默扛下家里全部琐碎。照顾嘉一与小乔,收拾屋子,操心柴米油盐,还要包容吕子乔年少的浮躁与不成熟。许许多多委屈、难过、深夜里悄悄掉的眼泪,她大多选择独自消化,很少真正摊开跟他诉苦。
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彻底调换了两个人的位置。
记录一天三餐进食量,按时测体温血压,整理堆积如山的复查报告单,衣物换洗消毒,口腔清洁,喂水喂药,大大小小细碎琐事,吕子乔全部一力承担。他不再耍嘴皮讲那些轻浮玩笑,每一件事都做得踏实仔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陪护,更是迟来的弥补,他想要把从前亏欠陈美嘉的陪伴与体贴,一分一毫地偿还回来。
但恢复的道路,从来都不会一路坦途。
即便已经走出移植仓,病痛依旧没有完全退场。陈美嘉时常毫无来由地浑身酸软乏力,明明没有做任何事,却连抬胳膊都觉得耗费力气。胃口时好时坏,有时候看着精心熬制的餐食,心里明明知道要多吃才能恢复身体,胃里却翻涌着恶心,吃两三口就再也咽不下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情绪的起伏,熬过生死大关之后,恐惧并没有彻底消散。夜里闭上眼睛,她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突如其来的排异,害怕自己迟迟无法复原,害怕永远回不到从前的生活,害怕两个孩子长久见不到健康的妈妈。
很多个安静的傍晚,她会望着天花板长久地出神,神色低落沉默。
每当这个时刻,吕子乔便放下手里所有事情,坐到病床边,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他不会讲空洞的大道理,只会轻轻说起当初那十封来自未来的信。说起等她身体允许,一家人奔赴海边,踩在洁白沙滩看潮起潮落;说起以后嘉一读书,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教室后排参加家长会;说起几十年以后,两个人头发花白,搬一把长椅坐在公园,慢悠悠晒着太阳看落日。
“不用着急一下子变回从前的样子。”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慢慢走。”
病房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热闹喧嚣,日复一日是输液、抽血、吃饭、休息。轰轰烈烈的甜言蜜语已经很少再说出口,爱意化作清晨一碗温热的粥,深夜一次警醒的起身,一遍遍耐心的安抚,一步一步稳稳地陪着她向前走。
窗外四季缓缓流转,树叶抽芽又慢慢泛黄,走廊人来人往,悲欢离合不停上演。而这间VIP病房里面,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细水长流的陪伴,托举着劫后余生得来不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