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无菌舱的隔窗相望
进舱的这一天,天色是浅淡的青灰色,没有刺眼的日光,也没有喧闹的风声,整座血液病中心安静得近乎肃穆。
骨髓移植的术前准备,从前一天深夜就已经开始。
护士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消毒、皮试、体征登记,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滴滴声,一遍又一遍确认着陈美嘉的身体指标。所有数据达标,才拥有踏入无菌移植仓、重造新生的资格。
这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必须独自走完的一场渡劫。
陈美嘉坐在病床边,安静地任由护士打理一切。她头上戴着薄薄的无菌软帽,曾经脱落殆尽的长发依旧稀疏,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手腕上那根兔子平安扣的红绳,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是这漫长病痛岁月里,唯一陪着她、从未离开的念想。
五天化疗炼狱、数次剧烈呕吐、入骨的骨髓酸痛、整夜无眠的煎熬,硬生生把从前娇憨爱笑、怕疼怕累的陈美嘉,磨出了旁人看不见的坚韧。
可再坚强,终究只是个怕痛、怕孤单、怕别离的普通人。
吕子乔站在不远处,早已换上全套无菌探视服,严实的防护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疲惫,却死死凝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从确诊白血病到化疗结束,短短十数日,于旁人不过弹指一挥间,于他们二人,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半生。
他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浪荡不羁,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从前那个流连繁华、随口情话、肆意洒脱的吕小布,彻底死在了这场病痛里。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只想护着陈美嘉平安、倾尽余生赎罪的丈夫。
“准备好了吗?”护士轻声询问。
陈美嘉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蜷缩,心底的惶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翻涌。
她不怕手术的疼痛,不怕移植后的排异风险,不怕漫长难熬的恢复期。
她唯一怕的,是接下来整整二十天的无菌隔离。
是看不见他、摸不到他、难受时没人哄、崩溃时没人抱、孤身一人对抗所有病痛与黑暗的漫长孤寂。
无菌移植仓,是重生的关口,亦是隔绝人间所有烟火的白色牢笼。
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温暖,没有熟悉的怀抱,只有恒温恒湿的无菌空间、日夜不停的监护仪器、冰冷的消毒水气息,还有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我陪你。”
吕子乔的声音透过轻柔的空气传过来,不高,却无比笃定,稳稳落进她忐忑的心底。
他走过来,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不敢触碰、不敢靠近,生怕携带半点细菌影响她的治疗,只能用目光紧紧裹住她,给她全部的支撑与安稳。
“二十天而已,我不走。”
“你在里面渡劫,我在外面守仓。”
“你睁眼闭眼,看到的永远是我。”
简单三句话,压尽了他所有的心疼与愧疚。
陈美嘉抬头望他,鼻尖微微发酸。
她想起结婚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年少莽撞的欢喜冤家,想起从前无数个独自委屈、独自失眠、独自消化情绪的日夜。那时候的吕子乔,不懂珍惜,不懂偏爱,不懂何为责任,让她攒了满肚子的心酸与遗憾,默默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命运最公平的地方在于,它总会在绝境里,让迟来的深情,抵过所有年少亏欠。
进舱通道缓缓开启,厚重的隔离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陈美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腕上的红绳,一步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与温度。
透明的隔离玻璃,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
咫尺距离,遥遥相望,看得见眉眼,听得到声音,却再也触碰不到彼此的体温。
吕子乔立刻走到探视窗前,站稳身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仓内的小小身影上。
陈美嘉乖乖躺上无菌病床,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无菌病号服,苍白的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上,安静得让人心疼。她偏过头,透过干净的玻璃,牢牢看着窗外的男人,轻轻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
隔离麦克风接通,电流声轻微嘈杂,却丝毫不影响彼此的心意相通。
“子乔。”她的声音轻柔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我在。”吕子乔立刻应声,嗓音克制着翻涌的酸涩,“会不会害怕?”
陈美嘉诚实地点头,眼底藏着细碎的不安:“有一点,这里好安静,好陌生。”
无菌仓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风声雨声,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永恒的寂静与冰冷。孤身在此,很容易让人滋生无边的恐慌与孤寂。
“别怕。”吕子乔隔着玻璃,缓缓抬起手,掌心平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对准她的方向,“我就在这里,寸步不离。白天陪你说话,晚上陪你睡觉。你难受了就喊我,无聊了就看我,我一直都在。”
从前十几年的婚姻,他们朝夕相伴,吵吵闹闹,黏黏腻腻,从未有过一日这般遥遥相隔。
如今一层薄薄的玻璃,成了最残忍的距离。
它隔得住体温,隔得住拥抱,隔得住触碰,却隔不住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牵挂。
陈美嘉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掌心,也抬起纤细冰凉的小手,轻轻覆在对应的位置。
两块掌心隔着冰冷的玻璃遥遥相对,仿佛跨越了所有阻隔,紧紧相拥。
“我会好好治疗的。”她轻轻开口,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记得你写的信,记得我们所有的未来。马尔代夫的贝壳,嘉一的家长会,老了的夕阳,我都要一一兑现。”
“所以我会好好撑过去。”
吕子乔眼眶瞬间温热,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即将泛滥的哽咽。
他见过她所有的模样,娇憨的、任性的、爱哭的、吵闹的、傻乎乎的,唯独从未见过这般隐忍、坚强、独自扛起生死磨难的模样。
是他从前的疏忽,让她积郁成疾,身陷绝境。
是他从前的不懂珍惜,让她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委屈。
如今所有的苦,都由她一人来扛,所有的难,都由她一人来渡。
而他能做的,只有日夜坚守,默默陪伴,用余生所有的温柔与陪伴,一点点弥补年少所有的亏欠。
“好。”他重重应声,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郑重,“我等你出来。等你平安出舱,我们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好好相爱,把过去十年所有的遗憾,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护士开始进行术前最后的干细胞回输准备,轻柔的叮嘱声在仓内响起。
陈美嘉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乖乖配合治疗。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才正式打响。
清髓之后的身体本就脆弱到极致,免疫力彻底归零,接下来的日子,高烧、骨痛、乏力、口腔溃烂、各种排异反应会接踵而至,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日都是磨难。
没有人可以替她承受病痛,没有人可以替她熬过孤独,这场重生的路,只能她一个人一步一步咬牙走完。
可她不再恐惧。
因为她知道,窗外那个男人,会为她守住所有人间烟火,会陪着她熬过所有黑暗,会等她浴火重生、平安归来。
接下来的日夜,无菌仓内是孤身渡劫的温柔坚守,仓外是寸步不离的深情守候。
吕子乔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探视窗前,一站就是整整一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阳光从浅灰变作暗沉,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病房外的走廊亮起冷白的灯光。
仓内灯光柔和温暖,映着她安静沉睡的眉眼。
吕子乔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陪着她度过无菌仓的第一个夜晚。
一层玻璃,隔昼夜,隔冷暖,隔拥抱。
一腔深情,抵风雨,抵病痛,抵别离。
二十天隔窗相守,二十天日夜坚守。
他等她,破茧成蝶,重见天光。
他等她,渡尽劫难,平安归期。
往后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圆满。
尽数赠予,他此生唯一的陈美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