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到杭州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风不大,但潮气往骨头里钻。吴邪在铺子里坐着翻那本"杂录",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合上书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见解雨臣裹着深灰长外套站在门框底下,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布包。
"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顺路。"解雨臣把布包放柜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在附近办事。"
吴邪给他倒了茶,自己也坐下。解雨臣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先打量了一圈铺子,目光在墙角货架上慢慢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发的照片我仔细看过了。"解雨臣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张照片跟我爷爷书房里那个相框里面的同一张。角度一样,但相框里那张只拍到棋盘和那个女人的手,没拍到脸。你手里这张应该是同一批拍的,角度偏了点,脸露出来了。"
吴邪把照片从抽屉里取出来递给他。解雨臣接过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手指的动作慢而小心,像是在碰一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这张照片我爷爷从没给我看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与友人弈"三个字,沉默了片刻,"他写'友人'的时候,手很稳。"
"你怎么知道?"
"他晚年写东西手会抖。这几个字收笔干净,线条稳,一点多余的抖都没有。说明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情很松。他这辈子替人办事、应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的时候字都带点紧,只有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松的。"
吴邪没接话。解雨臣把照片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搁下。茶杯在桌面搁了几秒,然后解雨臣说:
"我爷爷走那年我大概十二三岁。他走之前半年,经常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副棋盘发呆。棋盘上总摆着一局棋,但从来没见他下过。我那会儿不懂,以为老年人坐着发呆正常。现在想想,他是在等一个人回来把那盘棋下完。"
"等了多久?"
"从我记事起那副棋就在书房桌上,到他走那天都还在。十几年。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书房,那副棋还在桌上,我没收它。放了几年,后来搬家才收起来的。"
吴邪把"杂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桌上。解雨臣看到暗蓝色的书封和书脊上"杂录"两个字,挑了一下眉。
"这是我爷爷的字。"他翻开封面内侧看到泛黄的纸条,"'此书暂存老友处。代我保管几日。'是他写的没错。"
"你爷爷把书放在我爷爷那里,我爷爷就收进了木箱子,几十年没动。"吴邪说,"书里夹了片银杏叶,叶子旁边写着这几个字。"
他把书翻到夹银杏叶那一页推过去。解雨臣低头读了那行铅笔字,读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字是那个姓张的女人写的。跟我印象里那张便签上的字一样。收笔往上挑的写法,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偷看那张便签好几遍,把那个写法记下来了。"
"你爷爷有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没有。"解雨臣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敲了两下,"但他说过一句话——有人跟他下了一盘棋,下了大半年,中间停了半年多又接着下,来来去去下了两年多。最后一子落完之后,那个人站起来说'这盘棋暂时到这里',然后走了。后来再没回来。"
吴邪愣了一下:"下了两年多?"
"嗯。一局棋下了两年多。他说那两年多里他每天都盼着那个人来把剩下的棋走完。后来那个人走的那天,棋局其实还没真正结束。她说'暂时到这里',然后收拾了棋盘上的黑子,把白子留在原地。我爷爷说,她走的时候只拿走了黑色那盒。棋盘没动,白子还在上面。"
"那盒黑子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我爷爷走之前那几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他从来没说是什么。但搬家的时候我收拾书房,那副棋还在桌上——白子整整齐齐摆在棋盘上,黑子的位置空着。"
吴邪把照片又拿起来看了看。画面里棋盘上的黑白子落了近半。如果这局棋下了两年多,那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就是中途的某一个节点。两个人刚走了大半年,谁都没想到这盘棋还会持续那么久,更没想到它会以"黑子被带走"的方式收场。
"你爷爷那几年一直在找东西,"吴邪说,"找的是那盒黑子?"
解雨臣看了他好一会儿:"想过。但没证据。"
"那盒黑子后来出现了。"吴邪说,"在陈皮阿四手里。他揣了三十年,在云顶天宫底下交给了张海姝。"
解雨臣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张海姝。"
"她叫张海姝。这是她告诉我的名字。"
解雨臣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那张习惯性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连一条线。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说:
"陈皮阿四揣了三十年的木盒,她来了拿走了,陈皮阿四连问都没问里面是什么。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但陈皮阿四对她的事从来不解释。我问过一次,他说了句'她回来就行'就堵回来了。"
解雨臣听了之后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他把"杂录"重新翻开,又看了看那行铅笔字。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仔细,目光从字面移到页边,然后忽然停住了。
"吴邪,你看这里。"
他指了指书页右下角。吴邪凑过去看,那一页的角落处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压出来的短弧线。线条很短,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吴邪之前翻了两次都没发现。
"这是什么?"
解雨臣把书页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一下角度:"不是指甲划的,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像是一个字的起笔。有人在这一页的边角写过字,后来被擦掉了。"
吴邪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半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字。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痕迹跟那行铅笔字是同一时期留下的,那它很可能是张海姝写的那句话后面跟的什么东西,一个落款,或者一个日期,或者一个名字。
"你能认出是什么字吗?"
解雨臣摇头:"太浅了。但这本书既然在我爷爷手里存过,又在你爷爷手里存着——"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手指按在封面上,"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爷爷?"
吴邪愣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思路一直在"线索""拼图""解谜"上打转,解雨臣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戳破了一个他下意识忽略掉的窗户纸。
吴老狗还活着。他住在杭州老宅,年纪大了不太出门,但脑子清楚得很。这本书是他亲手收进木箱子的,照片上的人他大概认识,那盘棋的事他多半也知道——就算不知道全貌,至少比吴邪在这瞎猜要强得多。
"你在杭州待了这么久,没想着去问问老人家?"解雨臣说。
吴邪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不是"没想着",而是"没敢想"。九门那些陈年旧事,吴老狗从来不爱提。吴邪小时候多问几句就被岔开话题,后来长大些懂得察言观色了,也就不再追着问了。他习惯性地把爷爷当成一个"不聊那些事"的人,习惯到忘了去敲那扇门。
"我明天去一趟。"吴邪说。
解雨臣点了点头:"我明天也去老宅拿棋盘。棋盘上的白子如果还在,你爷爷那边应该能对得上一些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解雨臣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那本'杂录'你带着。老人家看到那本书,可能会多说几句。"
他推门出去了。吴邪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杂录"的封面上没动。窗外的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爷爷吴老狗今年快九十了。耳朵不太灵了,走路得拄拐,但脑子还清楚得很,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跟他爸下两盘象棋。吴邪上个月还去老宅吃过饭,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笑呵呵地招手。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问。
现在他手里捏着一把线头——铜牌、照片、棋谱、"杂录"、张海姝写的"事在人为"——而把这些线头拢到一起的人,就在老宅那把藤椅上坐着,随时都能去见。
吴邪把"杂录"放进抽屉锁好,上楼换了件厚外套。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明天该带什么——铜牌带上,照片带上,书带上。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几样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才合上抽屉。
明天一早去老宅。当面问他爷爷。
吴邪躺到床上之后没马上睡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一个念头——他爷爷到底知道多少?这本书里的铅笔字他有没有看过?解九爷把书放在他那里的时候,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这些问题积了二十多年,明天终于可以当面问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夜色沉沉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模糊的月光。
他闭上眼,心里那个"明天"像一扇即将推开的门,门缝里透着一线光——看不清楚光那边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旧东西的气味,说不上来是樟木香还是陈年的纸墨。
门背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