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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西南行

栖鸾枝

南征的事在京中议了七日。

头三日是朝堂上的拉锯。户部哭穷,兵部喊累,连席玄度都委婉地劝了两次,说北境刚打完国库尚未充盈、南诏五万兵马又非等闲、陛下若再御驾亲征恐有闪失。谌知鸢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了三天,第三日散朝时只撂下一句话:"朕不去南境,段桓就会得寸进尺。今日让三城,明日他敢要半个西南。诸位爱卿谁有本事替朕去跟段桓谈,朕便把御驾亲征的旨意收回来。"

无人敢应。于是第四日便开始议具体的部署方案了。

方案是湛衡牵头拟的。她把南境五州的驻军分布、粮道走向、地形隘口甚至秋季各城水位变化都列了进去,洋洋洒洒写了三十多页。谌知鸢看了一遍,又让顾重和兵部的几个老将过了一遍,老将们面面相觑挑不出毛病,只说了一句"宁王殿下若是武将,大渊早把北狄逐出草原了"。

兵力和粮草定了之后,便是随行人选的敲定。谌知鸢点了三千禁军随行,又从云州调韩骁带一千精骑南下会合。岑烈那边按兵不动留在西境镇着汝南王余党,席玄度留守京城总理留守政务。

"你带多少人?"出发前夜,谌知鸢在政事堂边看最后一批调令边问湛衡。

湛衡正把几卷舆图往一只皮箱里装:"臣不带兵,臣带脑子。"

谌知鸢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堂堂尚书左仆射,说话这样孟浪?"

"在陛下面前不说假话。"湛衡把皮箱扣好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臣骑术不精,打仗帮不上忙。但南诏那边的风土人情、官道分布、山势走向,臣背得比本地人还熟。陛下需要的是臣这个活地图。"

"那你骑术不精怎么办?总不能我骑马你坐轿,行军路上拖拖拉拉。"

湛衡难得地沉默了一瞬:"臣可以学。"

"学?"谌知鸢放下茶盏看她,"三千人的队伍开拔在即,你跟我说在路上学骑马?"

"臣这些天每日卯时起来去禁军营练半个时辰。"湛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汇报批了几份折子,"能骑稳了,跑也勉强可以。只是还不会射箭。"

谌知鸢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走过去伸手捏了捏湛衡的胳膊。湛衡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瘦成这样还练骑马,"谌知鸢收回手,"你上马之后别逞强,走不动了就跟我同乘一匹。"

湛衡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句"同乘"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垂下了眼帘:"臣尽量不掉队。"

出发那日天晴了。连日的阴云被秋风吹散,露出高远处澄蓝的天。三千禁军在南门外列成长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谌知鸢穿着轻便的玄色骑装,腰带束得利落,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绾起,比朝堂上那副威仪模样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少年将军的飒爽。

湛衡骑一匹温顺的栗色骟马跟在半步之后,缰绳攥得稳稳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但至少指节没发白了。谌知鸢余光扫了一眼,嘴角压了压没让它翘起来。

队伍南行,起初几日走的是官道,沿途州县早已接到旨意备好了食宿。谌知鸢每到一城便下马接见地方官员,听他们汇报当地民情和粮草筹备,湛衡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拿笔记。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个问一个记,不用交换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第四日出了平原地界,官道变得窄起来,两侧的山势渐渐隆起,林木也密了。谌知鸢下令加速行军,三千人马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蛇。她在队伍前端,隔一会儿便偏头看一眼湛衡——那人骑在栗色马上,姿态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变得松弛了些,偶尔还能侧头跟旁边的禁军副将说两句话。

这天傍晚扎营时谌知鸢下了马去帮湛衡牵缰绳,湛衡翻身下来时腿微微晃了一下,被她一把扶住了胳膊。

"腿麻了?"谌知鸢低头看了一眼。

"不碍事。"湛衡站直身子,松开她扶过来的手,"晚膳后臣把明日要过的几个隘口舆图拿给陛下看。"

"不急。你先歇歇。"谌知鸢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匹栗色马我看着挺乖,你骑得也不错。"

湛衡站在原地,晚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拂在颊侧,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眼里,像水面上碎了的金箔。她微微点头:"谢陛下夸奖。"

那晚两人在谌知鸢的中军帐里对着舆图又议了一回。南诏边境五城的布防情况湛衡已经摸得很透,连哪座城西门外的水井还能用、哪座城的城墙去年修补过都标注了。谌知鸢听她说完,把舆图卷起来收好,灯下看着湛衡低头整理纸笔的侧脸。

"湛衡,"她忽然出声,"你在宫里那五年,除了上朝批折子查档案,还干什么?"

湛衡把笔山搁回笔筒里:"还练过骑马。不过没学会。"

"我问的不是这个。"谌知鸢把胳膊肘支在案上往前凑了凑,"你刚来的第一年,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朝代都搞不清楚,你怎么熬过来的?"

湛衡整理纸笔的手慢了一拍。她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第一年臣先弄清楚自己是谁——翻原主的遗物、履历、来往信件,把她的身份、交游、仇家和盟友全摸了一遍。然后从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开始,每天读书、写文章、结交同僚。第二年升了户部侍郎,第三年入了政事堂,第四年先帝驾崩,第五年……陛下就来了。"

她说得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谌知鸢听得出来那条时间线里每一格都填满了什么——举目无亲的深夜,一个人背古制读到天明的凌晨,朝堂上被老臣刁难时绷紧的后脊,批折子批到手腕肿痛还要撑着去上朝的清晨。

"那现在呢?"谌知鸢问。

湛衡终于抬起头来。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显得冷淡的眉眼在暖光中柔和了许多。她看着谌知鸢,唇角那缕弧度淡得像水上的涟漪。

"现在有陛下了。"她说。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帐幕吹得哗啦啦作响。营火被风压矮了半截又猛地蹿起来,火星从火堆里溅出去,落在草地上很快灭了。谌知鸢坐在案后觉得耳根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说"那就好"。

第七日队伍抵达南境第一城临昭。韩骁已经从云州赶到了,带着他那一千精骑在城外列阵候着。谌知鸢远远看见那黑压压的骑阵和阵前那个满脸横疤的汉子,心先稳了一半。

韩骁下马行礼时嗓门洪亮:"陛下!末将带了云州的兄弟们来助阵!路上顺手剿了两窝流匪,耽误了一天!"

谌知鸢笑道:"两窝流匪还不够你塞牙缝的。进城吧,先看看南诏那边的情况。"

临昭城内的节度使官署里已经聚了一屋子人,南境五州的将领们早到了三日,就等皇帝亲至。谌知鸢在正堂主位上坐了,湛衡站在她身后半步,韩骁立在左侧,诸将依次汇报了南诏大军的动向。

情况比预想中严峻。段桓的五万兵马已经从边境线推进了四十里,前锋营距临昭城已不足百里。南诏的斥候频频出现在城外五十里内,显然在摸临昭的城防虚实。

"南诏军势大,但短板在于粮道。"湛衡在谌知鸢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满堂皆静,"他们从南诏本土运粮,要翻两道山一道河谷。如果我们切断粮道,五万人不出半月就得饿肚子。"

诸将纷纷点头。韩骁更是眼前一亮:"宁王殿下的意思是,咱们出奇兵绕后断粮?"

"正面还是要守。"谌知鸢接过话头,"临昭城不能丢,丢了南境门户洞开。但守城的同时,朕要分一支精锐走山路绕到南诏军背后,把他们的粮道掐断。"

她站起身走到壁上悬挂的那幅南境全图前,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画过去:"这条路临着木南山北麓,虽然难走但能通到南诏军后方。韩骁,你带你的骑兵走这条路,我给你七天时间。"

韩骁抱拳领命。他本就是个好战之人,被北境的风沙困了那么久,如今能在南境的山林间纵横驰骋,面上简直按不住兴奋。

诸将散去后堂中只剩谌知鸢和湛衡。谌知鸢盯着图上木南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偏头问湛衡:"你的人打探到木南山里面的情况了吗?"

湛衡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谌知鸢展开一看,是极小的字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像是密探传回来的。

"木南山外围驻军约两千人,设了三道哨卡。进山主道上有铁栅门,日夜有人把守。"湛衡低声说,"但探子打听到一件事——每隔半月会有车马队从山里出来,拉着蒙了布的箱子往段桓的王府送。"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条线索:箱子出山的时候异常沉重,在地面上压出很深的车辙。而且车马队日夜兼程不停歇,经过沿途城镇也不补给,显然不想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谌知鸢把纸条折好收起来,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座标注着"木南山"的小小峰峦上。窗外的暮色已经深了,堂里掌了灯,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

"等韩骁断了南诏军的粮,"她说,"段桓必定分兵去救。那时木南山外围的驻防会松动——我们趁那时候摸进去看看。"

湛衡站在她身侧,也望着舆图上那座山。灯影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臣会安排人手提前探好上山的路径。"湛衡说。

谌知鸢点了点头,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夹在臂弯里,转身看向湛衡。烛火在晚风中微微跳动,湛衡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沉在暗处,那双深潭似的眸子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今晚早点歇息,"谌知鸢说,"明天开始怕是没有好觉睡了。"

湛衡微微颔首,退后半步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时腰间的银带扣被烛火晃了一下,闪出一线泠泠的光。谌知鸢目送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

"湛衡。"

湛衡回身。

"你那匹栗色马叫什么名字?"

湛衡愣了一瞬:"还没起名。"

"那朕给它起一个,"谌知鸢弯了弯唇角,"叫'小栗子'。听着好养活。"

湛衡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烛火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暖黄的轮廓。她微微垂下眼帘,唇角那缕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那陛下的坐骑叫什么?"

"朕那匹是玄色的,叫'墨羽'。"

"很衬。"湛衡说了一声,转身走入了廊下的夜色中。她的背影被宫灯拉得很长,经过廊柱时被切成明暗交错的几段,很快就看不见了。

谌知鸢独自站在堂中又看了看壁上被取走舆图后留下的一方空白,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那面空墙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两只小瓷瓶,想着明日进山的路有多长,想着湛衡骑在"小栗子"背上的样子,又想着木南山里那些蒙着布的重箱子。

那些箱子运到段桓的王府里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她把这个疑问压回心底,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