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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雷渡

栖鸾枝

暴雨如倾,电光撕裂天幕的刹那,谌知鸢感觉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了。灵魂像是从身体里被生生拽出,卷入一场没有方向的风暴。意识涣散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不该在雷雨天熬夜审合同。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种陌生的香气,不是城市雨后的泥土味,而是浓烈而绵密的沉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入目的是绛紫色帐幔,金线绣着一只展翅鸾鸟,针脚细密到看不出线头。

谌知鸢想抬手,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干得冒烟,她费力地咳了一声。

“陛下!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扑到榻前。

她偏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双螺髻,穿着浅碧色窄袖褙子,一双杏眼红肿如桃,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谌知鸢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叫我什么?”

“陛下啊!”小姑娘慌慌张张地端来温水,“您高热三日不退,太医说若是再醒不过来就……”她没说完,抽了抽鼻子。

谌知鸢接过那盏温热的甜白瓷茶盏,目光慢慢扫过四周。紫檀镂花拔步床,山水绢画屏风,青铜兽首熏炉里青烟袅袅,窗棂外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压着灰蒙蒙的天。她低头看自己——月白中衣,袖口滚着银线暗纹,手指修长白净,指甲泛着浅浅的粉色,保养极好。

这不是她的手。她常年敲键盘留下的那点薄茧,消失了。

“镜子。”她说。

小姑娘愣了一瞬,小跑去捧来一面莲纹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眉若远山,眼尾微挑,唇色因高热而苍白,衬得整张脸清冷又脆弱,约莫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茫然,是属于谌知鸢自己的。

她盯着镜中的面孔看了很久,直到铜镜被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你叫什么?”谌知鸢把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

“奴婢青梧,是陛下身边的掌事宫女。”小姑娘垂下头,“陛下……您不记得奴婢了?”

“不记得了。”谌知鸢答得很坦然,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是你们陛下”这件事。她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你给我说说,我是谁?这是哪儿?”

青梧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等通报,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已经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须发花白的太医。

“陛下!”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到发颤,“臣等无能,让陛下受惊了!汝南王勾结翊王殿下逼宫谋逆,幸而禁军统领及时察觉,如今二王皆被拿下,关押在诏狱。太后娘娘请您移驾宣德殿,主持大局。”

谌知鸢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汝南王?翊王?逼宫?诏狱?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跪在地上的男子:“你抬起头来。”

中年男子依言抬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官服补子上绣着孔雀,是二品大员的规制。

“你是何人?”她问。

男子眼中滑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敛去:“臣中书令席玄度,陛下当真不认得臣了?”

“高热烧了几日,脑子里乱得很。”谌知鸢含糊其辞,“你先说说眼下是什么情形。”

席玄度虽面露忧色,但到底是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三言两语便理清了来龙去脉——她如今是大渊朝的女帝,年号承安,登基不过两载。先帝膝下空虚,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最年长的公主。然而先帝幼弟汝南王心怀不甘,联合先帝侄儿翊王发动宫变,意图夺位。禁军统领湛衡察觉异动,连夜平叛,才将局面稳住。

谌知鸢听得头皮发麻。

“湛衡?”她抓住这个名字,“禁军统领?”

“正是,”席玄度道,“湛统领已于昨夜拿下二王,如今正亲自守着诏狱。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请陛下务必在今明两日拿个处置章程出来,免得夜长梦多。另外……北境战事告急,粮草被户部卡了月余,前线快撑不住了。”

谌知鸢额角青筋直跳。她一个搞公司法务的社畜,穿过来就得当家做主,还得管打仗和国库?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跪迎。谌知鸢也想掀被下榻,却被一双温软微凉的手按住了肩膀。

“鸢儿病着,不必起身。”

声音温婉,带着上位者天然的从容。谌知鸢抬头,看见一位四十许的妇人立于榻前,凤冠翟衣,面容端丽,眉目间和她镜中看到的自己有七分相似。正是当朝太后姜氏。

太后在榻边坐下,挥退了众人。殿中只余母女二人。她握着谌知鸢的手,目光里是心疼,也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太医说你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怕是会伤及根本,”姜太后轻声道,“如今感觉如何?”

“母后放心,儿臣已无大碍。”谌知鸢学着记忆里那些古装剧的腔调开口,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姜太后凝视她片刻,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汝南王关在诏狱,翊王的人也还在外面活动。你想好了怎么处置他们?”

谌知鸢心念电转。她初来乍到,对朝局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她很确定——绝不能露怯。

“儿臣以为,”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在脑中掂量过,“汝南王是先帝幼弟,翊王也是宗亲,若贸然处死,恐寒了宗室的心。不如先幽禁,查清党羽后再慢慢清算。至于翊王……他年轻气盛,未必是主谋,或许还能留一分余地。”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意外,旋即化为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这病倒是没白生。只是朝中几位老臣态度强硬,要求严惩不贷,说是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那就把查实了的几个人先办了,”谌知鸢顺着话头说,“其余的,慢慢来。”

太后点头:“也好。你刚醒,不宜劳累。明日早朝,你只需露面让他们知道你身子无碍,旁的先交给湛衡和席玄度。”

送走太后后,谌知鸢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收住的雨幕出神。檐角还在滴答淌水,云层裂开一道缝,泄下稀薄的天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原来的“谌知鸢”去了哪里。但这个世界已经把她卷了进来,她无处可退。

“青梧,”她唤道,“过来,把你晓得的宫中之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青梧虽然满腹疑惑,但不敢多问,便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从宫规礼制到六部九卿,从太后性情到各宫娘娘,从太监首领到宫女编制,事无巨细。

当青梧提到“湛统领”时,谌知鸢打断了她:“湛衡是个什么样的人?”

“湛统领是先帝义女,当今的辅政大臣之一,”青梧道,“官拜尚书左仆射,兼知政事堂事,还掌着禁军。先帝在时便常夸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湛统领性子冷,不太与人亲近,平日里多在政事堂,不常入后宫。”

“她多大年纪?”谌知鸢问。

“听说是二十有七了。”青梧想了想,“湛统领十七岁入仕,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二十岁便升了户部侍郎,二十三岁拜相,是大渊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辅臣。”

二十七岁的女宰相,还兼着禁军统领。谌知鸢在心里把这个人反复描了几遍,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明日早朝,她会来吧?”她问。

“陛下召见的话,湛统领自然会来。”青梧道,“若是寻常朝会,她多数时候都在政事堂理务。”

谌知鸢不再多问,躺回榻上,盯着帐顶的金线鸾鸟。鸾鸟展翅欲飞,尾羽勾勒成祥云纹样,栩栩如生。她在沉水香的气息中慢慢合上眼睛,睡意昏沉地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