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层梦境彻底混沌合一后,整片天地的氛围彻底变了。
不再有规整的层级幻境,不再有固定的地域边界。
脚下是第三层碎镜荒原的残片,身侧飘着第二层虚假人间的暖光虚影,头顶悬着第四层记忆海的朦胧雾色,深处叠着第五层本源虚无的沉寂气息。
所有时空交织错乱,随处可见一闪而过的旧画面、破碎的光影、断续的残响。
林穗顺着灰纱人影指引的东南方向稳步前行,伤势未愈的身子依旧微微发虚,却步履极稳。
她眼里没有沿途乱象,只有一个唯一目标——找到碎片,破开禁锢,把苏晚从浮沉混沌里拉回来。
实验家紧随一旁,持续感知着四散游离的碎片气息,神色始终紧绷:
“层序大乱之后,碎片气息互相干扰,轨迹瞬息万变。我们慢一步,神秘人就会多收拢一片胜算。”
前路光影忽明忽暗,四周渐渐浮起许多细碎的幻境残影。
不是针对林穗的执念幻境,而是这片混沌自动溢出的远古实验室旧忆。
斑驳的白色长廊、运转轰鸣的仪器、忙碌穿梭的实验人员、屏幕跳动的复杂数据。
都是早已覆灭、被掩埋在四五层深处的过往画面。
而所有残影之中,总能隐约看见一道孤单、沉默、始终在忙碌的灰衣身影。
那人守着仪器、核对数据、修补装置、通宵维稳。
待人温和、做事稳妥、事事兜底,甘愿做团队最不起眼、最累最苦的后盾。
林穗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画面,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不远处、始终默默随行的灰纱人影。
光影重合,身影重叠。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伏笔尽数串联。
这就是他的过去。
他曾经不是冷漠的局外孤影。
他是实验室最勤恳、最赤诚、最相信“善能救世”的副手。
可流转的幻境很快翻转出最刺骨的一幕。
仪器暴走预警响起,编器初现失控征兆,灾难即将压顶。
所有人瞬间慌了神。
原本并肩的同伴、朝夕相处的队友,在生死一瞬,尽数变了脸色。
没有人想着补救,没有人想着维稳,没有人想着共渡难关。
所有人只想着——自保。
于是,最忠诚、最不会反抗、最愿意扛责的他,被推了出去。
幻境无声播放:
众人联手捏造罪责,把实验失控的源头全盘推给他,将所有灾祸罪名扣在他一人头上。
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活下去的机会,他们联手背叛、联手栽赃、联手将他推入崩坏的能量乱流里,弃之不顾。
那一瞬,赤诚被碾碎,真心被踏碎。
幻境碎去,回归混沌现实。
一路沉默随行的灰纱人影,肩纱微微颤抖,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一瞬,又快速压平。
哪怕时隔万年,哪怕早已看淡轮回,触碰这段旧伤,依旧会痛。
林穗心底骤然通透。
终于懂了他千年中立的缘由。
他不是天生冷漠,不是冷眼旁观众生疾苦。
他曾拼尽全力向善,却被善反噬。
他曾掏心守护众人,却被众人亲手推入绝境。
最信任的同伴、最坚守的正义,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尽数背叛了他。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信善,也不愿堕恶。
帮善——善意藏自私,终会伤人。
诛恶——恶皆有因果,皆是宿命牺牲品。
左右皆是错,入局皆是罪。
所以他封死本心,斩断所有立场,甘愿化作游离棋局之外的孤魂。
不入正邪,不沾因果,不救不杀、不偏不倚。
唯一残存的,只是心底一点没彻底凉透的旧念。
会在宿命即将碾碎无辜之人时,悄悄指路、悄悄留一线生机。
不为帮忙,不为站队,只是不忍再看一遍“赤诚者白白牺牲”的悲剧重演。
实验家看着那些消散的旧幻境,脑袋隐隐刺痛,零碎的记忆残渣翻涌不休,眼底泛起复杂的酸涩:
“原来……当年的事,是这样。”
灰纱人影依旧不言不语,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从不解释自己的过往,从不博谁同情,从不袒露伤痕。
千年孤影,千年旧伤,千年中立,皆是自己一人默默承受。
林穗收回目光,语气沉而稳:
“我们继续找碎片。”
她不再戒备他。
也不再疑惑他的所作所为。
世人皆谈他冷漠中立、旁观一切。
无人知晓,他的冷漠,是被全世界辜负之后,唯一的自保。
混沌风影流转,细碎碎片微光在远处暗处点点闪烁。
寻找碎片的前路还长。
而这一场跨越万年的旧伤与宿命,早已和他们的终局,紧紧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