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荒原终于归于死寂。
狂风停歇,漫天纷飞的镜片碎渣缓缓落回地面,只剩下满目疮痍的裂痕,遍布整片曾经镜光流转的大地。
神秘人的黑雾彻底消散,连同那枚已经进入预合体状态的纯白核心碎片,一同消失在茫茫浓雾尽头。
整片荒原,只剩一地冷却的战斗余温。
还有静静躺在冰冷镜面之上,昏迷不醒的林穗。
失忆实验家半跪在地,牢牢扶住她瘫软的身体,指尖轻触林穗脖颈,确认她的脉搏尚且平稳,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眉头骤然紧锁。
林穗的身体表层,萦绕着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气息。
阴冷、霸道、不属于梦境、不属于编器、甚至不属于轮回秩序。
是方才她失控爆发的禁忌力量残留。
这股力量很不稳定,潜伏在她经脉、意识、骨血深处,安静蛰伏,却从未散去。
“难怪神秘人会警告……”
实验家低声喃喃,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安。
她身在测梦编器本源之中,熟知所有梦境层级力量、所有幻境规则、所有轮回体系。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股力量。
它像是从一切规则之外诞生,压制不住、读不透、更预判不了。
方才神秘人阻拦、警告、甚至不惜重伤林穗,不是忌惮她,而是忌惮沉睡在她体内的东西。
一旦彻底觉醒,整个梦境层级、所有碎片秩序,都会被彻底颠覆。
实验家小心翼翼收敛自身微光,一点点帮林穗抚平体内躁动紊乱的气息,不敢触碰那层禁忌残留分毫。
她只能暂时稳住林穗的伤势,却无法根除那股潜藏的力量。
风轻轻吹过荒原,卷起细碎镜尘。
不知过了多久。
昏迷中的林穗,睫毛轻轻颤了颤。
剧痛率先回笼。
浑身骨骼像是被尽数碾碎,胸口沉闷胀痛,喉咙残留着血腥的涩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疲惫。
意识一点点破开黑暗,缓缓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发白、摇晃,世界一片昏暗。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轰鸣,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空空荡荡。
第一时间,她没有感知疼痛,没有感知虚弱。
她只下意识抬手——
空的。
怀里空空如也。
没有碎片微光,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那抹她拼尽全力想要抢回来的纯白。
苏晚……还没回来。
一瞬间,刚刚苏醒的意识,再度被冰冷的绝望狠狠攥住。
“醒了?”实验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别乱动,你经脉全部紊乱,精神力透支严重,还有一股很危险的力量留在你体内,还没安定。”
林穗僵硬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茫茫浓雾。
脑海里疯狂闪回之前的画面。
自己失控爆发、力量滔天、不顾一切冲向神秘人。
神秘人凝重的警告。
他被激怒、强行开启碎片预合体。
那枚纯白碎片瞬间沉寂,苏晚最后一丝气息彻底被压住。
还有最后那一道碾压一切的重击——将她直接打飞、打入昏迷。
所有画面清晰刺骨,分毫未减。
“他把碎片……带走了。”
林穗声音沙哑虚弱,轻得像碎风,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颤抖。
“是。”实验家点头,不敢瞒她,“并且已经进入预合体状态。再拖延下去,一旦完全融合结束,苏晚的意识……再也找不回来。”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林穗刚刚苏醒的心神。
她闭了闭眼,眼底再度泛起酸涩的红。
她失控、爆发、拼命、疯魔。
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改变。
反而逼得神秘人提前动手,让苏晚陷入更深的绝境。
“是我的错……”
林穗低声自嘲,语气满是悔恨。
“我太急了,我太冲动……我非但没救下她,还害了她。”
看着她近乎自我否定的模样,实验家轻轻开口:
“不怪你。换做任何人得知真相,都不可能冷静。你只是……太想她回来了。”
太想把那个默默守她、忍她冷漠、瞒她所有苦楚的人,带回家。
林穗缓缓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身。
刚一动,体内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同时,那股残留的禁忌力量轻轻躁动了一瞬。
嗡——
极轻的震颤从身体深处散开。
这一刻,林穗清晰感知到了。
她身体里,真的藏着一股不属于自己、极其恐怖、极其霸道的力量。
安静、蛰伏、却极具威慑。
只要她情绪波动,它就会随之苏醒、涌动。
“这是什么……”林穗怔然抬手。
“我不知道。”实验家诚实摇头,眼底凝重,“我翻阅所有残存记忆、所有编器资料、所有层级记录,都找不到对应的力量记载。它不在规则里,不在宿命里。”
“神秘人很怕它。”
林穗指尖微微一顿。
对。
她记得清清楚楚。
刚刚所有人、所有局面、所有碎片变动,都没能让神秘人失态。
唯独她唤醒这股力量的瞬间,他第一次严肃警告、第一次真正出手、第一次动怒。
他不怕林穗疯魔。
他怕的,是她体内沉睡的禁忌。
“连他都忌惮的力量……”林穗低声呢喃。
一股无人知晓、无人掌控、超脱梦境一切秩序的力量,偏偏藏在她的身体里。
何其讽刺。
她一直弱小、被动、被棋局推着走。
原来她的身体里,藏着最大的变数。
“你以后绝对不要再随意动用它。”实验家郑重叮嘱,“神秘人说得没错,这力量反噬极强,你现在根本驾驭不了,再强行催动,你会被彻底吞掉自我,从此再也不是你。”
林穗沉默许久。
眼底的空洞、悲伤、悔恨,一点点被一种孤绝、执拗、疯狂的坚定取代。
被吞掉自我?
没关系。
彻底反噬?
也没关系。
只要能换回苏晚。
她什么都可以赌。
什么代价,她都认。
“我必须追上他。”
林穗缓缓撑着残破镜面,忍着剧痛,一点点站起身。
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却眼神决绝,没有半分退缩。
“预合体还没完成,就还有机会。”
“我不管前路是什么,不管代价是什么,不管我体内藏着什么东西。”
“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
实验家看着她眼底死不悔改的执念,轻轻叹气。
“你现在身体状态极差,根本追不上。”
“那就恢复。”林穗抬眼望向浓雾深处,“边走边恢复。”
她不会停。
从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她冷漠推开的人,是她此生唯一的亲人。
她误会、猜忌、冷落、伤害的人,是为她扛下所有宿命、所有痛苦、所有秘密的温柔。
她欠苏晚一次全世界。
现在,她用自己的一切去还。
“前路是时空褶皱地带。”实验家站起身,望着神秘人离去的方向,“那里空间错乱、残魂遍地、幻境丛生,是第三层最凶险的区域。”
“他故意往那边走,要么是想彻底甩开追兵,要么……是要在最混乱的时空节点,完成最终融合。”
林穗握紧掌心。
体内禁忌力量轻轻蛰伏,看似安稳,却随时可以再度掀起惊天波澜。
“那就去时空褶皱。”
她脚步抬起,一步步朝着浓雾深处前行。
背影单薄、狼狈、带伤、摇摇欲坠。
却挺拔、倔强、绝不回头。
风再次吹过荒原。
碎镜簌簌轻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层层叠叠的错乱时空里,静静等候。
禁力藏身。
残梦未熄。
她的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