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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虚忆

城郊空地的风散尽最后一丝凉意时,世界彻底安静了。

程宁倒在空地中央,黑雾尽数溃散,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救护车呼啸赶来的声音,划破了整片街区的宁静。

我站在远处,手脚冰凉,全程沉默地看着医护人员将程宁小心翼翼抬上担架,盖上薄被。

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安安静静,像只是沉沉睡去。

可我清楚。

这不是睡觉……

那场她刻意留手、只用微弱力量的阻拦,终究耗尽了她常年积压的所有精神执念。

数年隐匿暗处的重压、独自背负的秘密、永远紧绷的神经、次次忍让的委屈,

在那一瞬间全部反噬,彻底压垮了她的意识。

医生给出的结论,冰冷、直白、没有任何转机。

——深度意识沉睡,永久性植物人。

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可属于程宁的思想、情绪、记忆、感知,全部永久停滞。

她留在了黑暗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别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装修依旧、陈设依旧、空气依旧安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一切,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是两个人默默守着秘密,守着风雨,守着我平稳的人生。

现在,只剩艾冰一个人。

整整两天,艾冰没有回别墅。

她寸步不离守在疗养院,守在那个再也不会睁眼的人身边。

我独自待在空旷的房子里,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压抑。

从前我执着追查真相、执着撕开所有伪装、执着想要打破她们的隐瞒。

可当真正的悲剧落定在眼前,我只余下满心空洞与无尽愧疚。

我赢了猜疑,赢了追查,赢了所谓的真相碎片,

却亲手毁掉了所有默默守护我的人。

第三天傍晚,玄关终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艾冰回来了。

她一身衣服沾着薄凉的晚风,眼底没有光,面色憔悴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

短短两天,她像是熬过了数年的沧桑。

她没有看我,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客厅,弯腰默默收拾东西。

简单的换洗衣物、薄外套、几本旧书。

她收拾得很慢,动作机械,没有任何情绪。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心口闷得发疼,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

“艾冰……你要搬去疗养院那边住吗?”

她动作一顿,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温度。

“我陪着她。”

短短三个字,压垮了我所有的言语。

从前一直是她们护我、陪我、替我扛下所有未知的危险。

现在风雨落幕,残局遍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沉睡不醒的程宁,守着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守着再也无人分担的罪孽。

我缓缓走下楼,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冰姨……。”

这三个字,迟了太久……

如果我当初肯听她的话,如果我适可而止,如果我不步步紧逼,

程宁不会透支沉睡,她们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艾冰终于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她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连失望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不用装的可怜兮兮。”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是我们自己选的,秘密是我们自己守的,结局也是我们自己扛的。

和你无关,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们。”

越是这样平静的原谅,越是让我无地自容。

她太温柔了,温柔到哪怕落得孤身一人、挚友长眠的下场,依旧不愿怪我。

“只是穗。”她抬眼,目光清淡却沉重,“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劝你。

你想查、想走、想做任何事,都随你。”

“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余生,只能用来守着阿宁。”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着简单的行李,转身走向门口。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拖出长长的孤影。

那个护了我数年、瞒了我数年、替我挡了无数风雨的人,

从此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偌大的别墅,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旷、冷清、寂静得可怕。

我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曾经纠缠的三人,彻底走向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程宁,永沉长夜,无知无觉,被困在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里。

艾冰,余生孤守,日夜陪伴沉睡的人,独自扛下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而我,孑然一身,留在满是愧疚的原地,再也没有勇气触碰过往分毫。

我彻底放弃了所有追查。

那些旧线索、旧传闻、旧疑点,所有被我撕开的真相碎片,

我全部不想再看、再碰、再探寻。

真相太沉,代价太重,我已经付不起了。

天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熟悉温柔的声音,是我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暖意。

“穗穗?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听着她安稳平和的语气,我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垮。

我轻声开口,又泪又坚定:

“晚晚,我想离开这里,搬去你那边住。”

我想逃离这座装满遗憾、愧疚、破碎过往的城市。

我想离开所有悲伤的源头,重新过普通人的生活。

苏晚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刨根问底,一如既往的包容。

“当然可以,随时过来。我这边一直有空,你想来就来,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救赎。

收拾行李的过程很快。

我带走的东西不多,也刻意避开了所有和艾冰、程宁相关的物件。

每一件旧物,都是一道扎心的回忆。

我没有再去疗养院,没有再和艾冰道别。

我知道,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所有温情、所有守护、所有拉扯、所有隐瞒,

到此为止,彻底落幕。

打车去往新城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一片平静。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以为离开旧地、远离过往、陪着苏晚安稳度日,就能彻底翻篇,安稳余生。

另一边:

“她还没有醒吗?”

“放心,这个世界很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