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斜斜切割出长短不一的光影。我把桌上整理完毕的纸质线索,按时间顺序一沓沓收拢,整齐码放在书桌的左侧抽屉里。指尖划过纸页边缘那些反复勾画的标记,连日追查积攒下的疲惫,顺着神经缓缓蔓延上来。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轻轻喘了口气。
按照那位匿名同学给到的信息,当初校园里关于程宁事件的所有口述证词,都是事后被统一修改过的。现场留存的照片、随手记录的文字,更是在短短一夜之间离奇清空,像是从未存在过。之前我只单纯觉得,这是有人想要掩盖事件里不堪的细节,可静下心重新梳理整件事的始末,越来越多违和的小碎片,开始在脑海里拼接碰撞,生出说不通的矛盾。
如果幕后之人的目的,只是为了把真相彻底埋葬,让所有人都遗忘这件事,那这段时间里,数次横在我面前的阻碍,又该怎么解释?
我记得最开始想要找往届学长学姐打听当年的现场情况时,原本约好的面谈,临时被各种突发状况打断。要么是对方突然生病请假,要么是家里临时有事必须外出,每一次都刚刚好错开。起初我只归结为运气不好,可次数多了,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更奇怪的是,那些看似拦住我去路的障碍,从来都不会逼得太紧,更没有真正对我造成实质性的麻烦。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放缓我调查的速度,不让我太快触碰到核心隐秘,却又没有彻底斩断我探寻真相的渠道。
就像是一堵半开半合的屏障,留着缝隙,却又死死把控着分寸。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女声,是艾冰。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脚步轻缓地走到书桌旁,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我的手边。水汽裹着淡淡的甜香,慢悠悠散开。
我下意识收回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合上盖,侧过头看向她。
艾冰还是平日里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眉眼舒展,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关切:“看你一整天都闷在房间里写写画画,眉头就没松开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喝点温水,放松一下。”
“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些学校里的旧笔记。”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随意自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重点,“之前落下了不少课业相关的记录,趁着空闲翻一翻。”
这话算不上谎言,只是刻意隐瞒了笔记里真正的内容。
艾冰闻言轻轻笑了笑,伸手帮我捋了捋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长久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细致妥帖地照顾我的生活,从起居饮食到情绪安抚,方方面面都打理得无可挑剔。这份暖意是实打实存在的,无数个孤单难熬的夜晚,都是这份陪伴撑着我慢慢走过来。
按理来说,我本该全然信任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面对这份温柔时,心底总会悄悄窜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别扭。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看着对面温暖的光影,却始终摸不到最真切的温度。
“课业的事不用急,慢慢来就好。”艾冰顺势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我的侧边,目光扫过桌面上收拢整齐的文件堆,没有多问里面是什么,只是轻声叮嘱,“我听说你最近总往以前的中学旧址附近跑,那边人流复杂,放学或者外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想去什么地方散心,和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光滑的外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
“就是随便走走,没去什么偏僻地方。”
“那就好。”艾冰点了点头,视线微微飘向窗外,语气不经意间放缓了些许,“有些过去了的事,就别总放在心上反复琢磨了。人总要往前看,一直揪着过往不放,只会困住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却莫名让我心头一紧。
她怎么会刚好说出这番话?我并没有和任何人直白提起,自己还在追查程宁当年的旧事。就连那位私下给我线索的同学,也特意再三叮嘱,不要对外透露我们交谈的内容。艾冰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家,很少和我学校里的同学接触,按理说不该察觉到我的动向。
是偶然的提醒,还是意有所指?
我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疑惑,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冰姨,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整理学习笔记而已,没有揪着什么旧事不放。”
艾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我想多了,就是随口念叨一句。你别多想,好好调整作息,别总熬夜。”
说完,她便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书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透过衣料透出微弱的亮光。艾冰下意识伸手按住口袋,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加快步伐走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都比平时仓促了几分。
那半秒的反常,清晰地落在我的眼里。
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重新回归安静。我端起蜂蜜水抿了一口,甜意滑过喉咙,却消解不了心底慢慢升起的疑云。
艾冰的反常不是个例,这段时间细细回想,类似的细节其实还有很多。每当我无意间聊到程宁,或是提起当年校园里那件离奇收尾的事时,她总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要么说些生活琐事岔开我的注意力,要么就用“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这类话语,草草结束对话。
从前我只当她是不愿让我沉浸在负面的回忆里,是出于保护。可结合现在查到的、被人为篡改的证词,被尽数销毁的证据,再加上她刚刚下意识的回避,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点开了苏晚昨天发给我的聊天框。
自从巷口偶遇相识之后,我们偶尔会抽空聊上几句。苏晚性子坦率,愿意和我分享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怪异体感,而我也不用刻意伪装,可以放心说出自己偶尔出现的恍惚与错觉。
我指尖敲下一行文字发送过去:【晚晚,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身边很亲近、一直无比信任的人,偶尔会露出一点反常的小举动,事后又完美掩饰过去,让人分不清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对方真的藏了事情。】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分钟,对面就回复了。
苏晚:【太有了!我最近就经常有这种感受。有时候和家里长辈聊天,明明对方说着很平常的话,可我就是本能觉得,还有后半段没有说出口。而且很奇怪,只要我想要深入追问,对方就会下意识绕开话题。】
我看着屏幕,指尖继续打字:【那你会怀疑对方吗?】
苏晚:【一开始会责怪自己胡思乱想,毕竟对方平日里对我真的很好。可次数多了,那些违和感攒得多了,就没办法再完全说服自己,一切都是错觉。对了,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偶尔会分不清记忆的真假,其实很多刻意的隐瞒,最后都会慢慢扭曲一个人的记忆,对吧?】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我当下最在意的核心。
我:【我最近在查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发现整件事的定论,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统一安排好的。所有知情者都被要求闭口不提,零散的证据也全都消失了。】
苏晚的回复停顿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出现:【那安排这一切的人,初衷是什么呢?是单纯想要掩盖错误,还是另有别的苦衷?我总觉得,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大费周章去编织一整个巨大的谎言。】
另有苦衷。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我纷乱的思绪里,漾开层层涟漪。
我一直默认,主导掩盖真相的人,是带着恶意想要隐藏过错,害怕事情曝光之后,给自己带来麻烦。可苏晚的角度,让我第一次跳出了固有的思维定式。
可就算是身不由己,毁掉证据、欺骗所有人,包括一直信任她们的我,这件事本身,终究还是做错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苏晚,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翻开那个记录线索的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是之前和那位匿名同学聊天时,随手记下的零散要点。
上面写着:程宁对外宣告离世之后,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葬礼流程,没有墓碑,没有下葬记录,甚至连遗物都没有对外整理分发。当时校方给出的解释,是她的家人太过悲痛,选择私下简单处理,不愿对外声张。
现在想来,这个说辞漏洞百出。
如果真的是正常离世,再悲痛的家人,也不会完全抹去所有痕迹,连最基础的留念都不留。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用来让程宁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退场,方便在暗处行事。
那程宁藏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艾冰又在帮她一同维系这场骗局?
正思索着,书桌角落的另一部备用手机,忽然弹出了一条陌生的短信。没有备注号码,内容很短:“不要继续深挖下去,对你没有益处。有些帷幕之下的东西,不该由现在的你来触碰。”
我盯着这条突兀的短信,指尖微微收紧。
号码完全陌生,看不出任何来源。对方很清楚我一直在调查旧事,甚至了解到了足够深入的地步,才会发来这条带有警告意味的消息。
是艾冰安排人发来的?还是另有旁人?
我没有回复这条短信,直接将号码截图保存,随后删除了短信内容,避免留下痕迹。越是有人刻意阻拦,就越能证明,我正在靠近关键的秘密。
傍晚时分,艾冰做好了晚餐,出声喊我下楼吃饭。
餐桌上摆着几道我平日里爱吃的菜,香气浓郁。艾冰如常给我夹菜,叮嘱我多吃一点,语气温柔妥帖,和白天书房外的那个仓促慌张的人,仿佛完全是两个模样。
吃饭的间隙,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冰姨,我前两天整理旧东西,翻出来一张我和程宁以前在樱花树下的合影,你还记得那张照片吗?”
夹菜的筷子,在半空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艾冰神色依旧平稳,轻轻点头:“记得,那时候你们两个关系特别要好,天天形影不离。”
“那程宁离开之后,她的东西,都是你帮忙收拾的吗?”我继续追问,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校方和她的亲属一起处理的,我只是搭了把手。”艾冰淡淡回应,低头舀着碗里的汤,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大部分私人物品,都被她家人带走了。”
“可是我问过以前的同班同学,没有人见过她的家人出面。”我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道,“冰姨,这里好像有点说不通。”
餐桌之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的暖意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无声的僵持。艾冰放下汤勺,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纠结,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唯独没有被戳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
“穗穗,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恳求,“相信我,我和程宁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暂时不要再查了,好不好?”
终于,她不再刻意用无关的话题搪塞,第一次直白地流露出阻拦的态度。
这句话,坐实了我所有的怀疑。她们确实藏着秘密,和程宁假死、封锁校园事件真相息息相关。可她口中那句“没有想过伤害我”,又让我心里的立场开始摇摆。
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恶意,为什么要用层层谎言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要销毁证据,逼着所有知情者缄口不言?
“我需要一个理由。”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如果真的没有恶意,就不该用欺骗的方式瞒着我。我有权利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冰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的倦意:“理由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甚至会把你也拖进无法脱身的漩涡里。我们之所以选择伪装、隐瞒,只是想要护住该护住的东西,只是过程里,用了错误的办法。等时机合适,我会原原本本把一切都讲给你听。”
“错误的办法,就可以无视所有人的知情权吗?”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心底的委屈和困惑翻涌上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把你当成最亲近的长辈,无比信任,可你却一直在对我撒谎。”
说完这句话,我放下餐具,没再继续吃饭,起身径直走回了楼上的书房,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楼下餐厅里没有传来追上来的脚步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顺着楼道飘上来。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裹挟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吹进来,稍稍平复了心头躁动的情绪。
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是苏晚发来的新消息。
【刚刚我又出现那种时间流速错位的感觉了,路过街角的时候,周围行人的动作突然变慢,我清清楚楚看到墙面闪过一层淡淡的能量虚影,几秒后就消失了。我越来越觉得,这些不是普通的疲劳幻觉,好像和某种潜藏在我们身体里的力量有关。】
我望着这段文字,又联想到自己频繁失控的特殊感知,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一边是艾冰与程宁刻意维系的巨大谎言,一边是苏晚和我身上同源的、无法解释的异样能力。两条看似无关的线,冥冥之中,似乎正在慢慢交织到一处。
艾冰说她们只是用了错误的方式,想要守护某件重要的事。这个解释,暂时没法彻底说服我,却也让我没办法再将她们定义成纯粹的坏人。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两个名字:艾冰、程宁。
下方分列着两条核心疑点:
一、程宁假死退场的真实目的;
二、艾冰帮忙封锁真相,想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重大隐秘。
我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在心里做好决定。
不会因为艾冰的劝阻就停下调查,但也不会再带着敌意去揣测她们的所有行为。我要更耐心地搜集线索,慢慢拼凑全貌,等到证据足够充分,再当面和她们把所有问题摊开。
夜色慢慢浸染整座城市,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路面投下朦胧的光晕。我收好笔记,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
藏在平静日常之下的迷雾,已经裂开了缝隙。更多的疑点还在暗处蛰伏,而我离撕开表象、触碰到真正的内核,已经越来越近。
只是此刻的我还没有完全预料到,这份由善意出发的隐瞒,在一次次谎言的堆叠下,早已偏离最初的轨道,走到了骑虎难下、只能将错就错的地步。而那桩被拼尽全力守护的大事,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掀起更多超出我想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