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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虚忆

夜色褪去,清晨的天光透过落地窗平铺进别墅客厅,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微凉。我坐在餐桌前,指尖捏着温热的玻璃杯,目光牢牢锁在桌面上摊开的白纸。纸上工整罗列着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曾经无数次将程宁拖入痛苦深渊的霸凌者。

自从以程宁的身份住进这里,替她继续活下去,那份没能了结的不甘与执念,就日日盘踞在我心头。我承接了属于程宁的全部人生与遗憾,就绝对不能任由那些施暴者依旧逍遥自在,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艾冰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食物烟火气。她将牛奶与全麦面包轻轻放在我手边,视线扫过写满字迹的纸面,温柔眉眼间浮起一层浅浅的担忧。

“又在琢磨过去的事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她,认真点了点头:“妈,我想把当年的事彻底查清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翻篇。”

艾冰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包容又柔软:“我不会拦着你,宁宁。你想要追查真相,我都支持。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别让过往的伤痛,反复困住现在的你。”

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暖流一样漫过我的心口。在我当下的认知里,艾冰是这场悲剧里最无辜的受害者:痛失爱女,丈夫罗尔克还因为情绪过激触犯条例入狱,偌大的别墅只剩她孤身一人撑着。这份温柔与脆弱,让我更下定决心,一定要为程宁,也为他们夫妻讨回一份公道。

简单吃完早餐,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书桌的边角,安静又和煦。我翻开随身带着的黑色笔记本,前面几页早已密密麻麻,记满了我零散整理的线索:校园霸凌的传闻、几个领头人的性格特点、平日里的活动轨迹,杂乱,却条理清晰。

此前我只是被动拼凑旁人随口说起的碎片信息,效率很低。从今天开始,我打算主动外出,实地追踪,把模糊的细节一点点补全。

靠着程宁留在我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还有往日闲聊时她无意间吐露的日常,我慢慢梳理着那五名霸凌者的习惯。他们家境优越,在校内向来横行霸道,仗着家里的人脉,就算闹出矛盾,最后总能轻松摆平,从来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罚。日复一日的孤立、言语羞辱和刻意刁难,一点点磨垮了程宁的心态,最终酿成了天台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在本子上逐条标注:五人习惯结伴行动,极少单独露面。高中晚自习十点才结束,放学后他们总爱在操场闲逛,或是扎堆在校后街的小吃巷消磨时间,这也是程宁长期躲不开纠缠的关键原因。

从前我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如今身份更迭,我再也不必胆怯退缩。

今日恰逢周末,学校停课,正是外出打探消息的绝佳时机。我换了一身宽松低调的卫衣和休闲长裤,将长发随意挽起,遮挡住大半张脸,外形普通不起眼,不容易被人特意留意。装好手机、纸笔,我走到客厅和艾冰道别。

“妈,我出去在附近走走。”

“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艾冰的声音温和地从沙发上传来。

我轻轻带上别墅大门,踏入清晨和煦的阳光里。去往高中旧址的路程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周末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闹,校门口的沿街商铺大多正常营业,只有零星路人与放假的学生路过。

我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周遭。校门口的奶茶店、便利店、街边小吃摊,都是那伙人最常聚集的据点。我选了靠窗一处视野隐蔽的座位,点了一杯饮品,安静坐着观察来往行人。

没过多久,一阵张扬的说笑声由远及近,熟悉的腔调钻进耳朵。我下意识低头,假装刷着手机,余光紧紧锁定来人。正是名单上的五个霸凌者。

他们穿着随性的私服,勾肩搭背,神态肆意嚣张,说笑打闹间,没有半分对过往的愧疚。旁人眼里天大的悲剧,于他们而言,仿佛只是一段可以随意淡忘的小事。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心底泛起一阵冰凉的酸涩。一边是支离破碎的两个家庭,一边是照旧无忧无虑的始作俑者,命运的落差,刺眼又无奈。

一行人径直走进街角的奶茶店,高声点单,肆无忌惮地聊着新款球鞋、假期出游计划。我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记下他们的作息规律与言行细节。就在我低头记录的时候,邻桌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压低声音闲聊,几句对话精准飘进我的耳朵。

“还记得去年高三天台出事的那个女生吗?”

“怎么会忘,当时全校都传开了,可好多细节都对不上。”

“我听往届学姐说,出事那天傍晚,这几个人很早就离校了,根本没去顶楼。”

“但还有人说,黄昏时分明明看见他们在教学楼天台附近逗留……”

两种完全相悖的证词,让我笔尖猛地一顿。长久以来大众默认的版本,是霸凌升级导致程宁绝望轻生,可为什么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行踪说法?

心底悄然埋下一丝违和感,可我彼时满心只有为好友讨公道的念头,只将其归为学生间以讹传讹的流言,随手把这段对话记在本子上,便继续观察。

这群人在奶茶店逗留了近四十分钟,之后结伴往市中心商业街走去。我保持着很远的安全距离悄悄尾随,不暴露自身,只记录他们的去向。行进途中,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反复缠绕着我,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数次猛地回头,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没有任何可疑身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归结为连日精神紧绷、思虑太多,才催生了错觉,便不再深究。

看着他们钻进商业街的大型游戏馆玩乐,我没有靠近,坐在场外的公共长椅上,完善笔记本里的内容:周末无课业束缚,活动范围集中在校外商圈与娱乐场所,行踪自由散漫。末尾,我添上了那两条矛盾的目击证词,标注真伪待查。

午后阳光渐渐偏移,游戏馆里的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看时间不早,决定返程。那道若即若离的视线,依旧跟着我走了整条街区,可每次回望,都一无所获。

回到别墅时,艾冰正在阳台打理盆栽,暖阳落在她身上,画面安静又治愈。看见我归来,她回头温柔询问:“出去逛了这么久,累不累?”

“还好。”我简单应答,收好笔记本,没有细说调查的具体内容。那些阴暗沉重的细节,没必要再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艾冰反复触碰。

我走到阳台,陪她望着楼下安静的街道,心里暗暗规划后续的调查安排。追查真相本就是一场持久战,不必急于一时。我会慢慢挖透所有模糊的细节,把藏在暗处的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白日的奔波结束,天色缓缓转阴。厚重乌云铺满天际,吞掉了落日最后的光,空气里浮起潮湿的水汽,带着暴雨将至的沉闷。我回到卧室,重新翻开笔记本,白天那两段相悖的目击描述,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同样一件事,不可能出现两种完全成立的经过。两个女生的语气都十分笃定,不像是凭空编造,这背后一定藏着被刻意掩盖的细节。思绪缠绕间,窗外骤然落下雨点,从淅淅沥沥迅速变成倾盆大雨,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雷声闷沉沉地在远方滚动。

屋内光线迅速暗了下来,我拧开暖黄色的台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雨夜的压抑。收拾好桌面的纸笔,我走出卧室,客厅的壁灯已经亮起,艾冰端着温水,独自坐在沙发上听雨,神情恬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向我:“下雨了,气温一下子降了不少。”

“嗯,这场雨来得很突然。”我坐到她身侧。

偌大的别墅只剩雨声与两人平稳的呼吸,静谧的氛围很容易勾起尘封的往事。沉默片刻后,艾冰主动开口,轻声问我白天外出有没有碰到熟悉的故人。我简单提了遇见老同学的事,避开了追踪霸凌者的沉重部分,只说大家的变化都不大。

艾冰轻轻颔首,语气满是感慨:“日子过得太快了,原以为只求一份安稳,可真的平静下来,身边却空了一大块。”

望着她落寞的模样,我心里发酸,轻声宽慰她未来会慢慢好起来。她浅浅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顺着闲谈的节奏,我想起之前她提过的艾家内部矛盾,想起手握家族产业、和她决裂的两位妹妹,忍不住轻声发问:“妈,当年和原生家庭决裂,您心里就没有半点遗憾吗?这么多年,没想过回去看一看?”

这个问题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单纯的好奇。艾冰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雨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雨声衬得她的嗓音格外轻柔:“遗憾自然是有的。年轻的时候太意气用事,总觉得挣脱家族纷争,就能靠着平凡日子过一辈子。走过这么多年才懂,很多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当初和家里撕破脸,表面上是执意要和你养父在一起,违背家族的联姻安排。”说到这里,她短暂停顿,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实际上,缘由远不止这些。”

我心头微微一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暗示,当年的决裂藏着更深的隐情。我没有打断,安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艾家内部的拉扯,从来不止家产争夺那么简单,里面藏着太多算计与人心博弈。当年我选择离开,一半是为了追求想要的生活,另一半,是为了避险脱身。”

“避险”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格外耐人寻味。我悄悄把这个关键词记在心里,只是依旧默认,这只是豪门内部常见的利益纠葛,和程宁的悲剧没有关联,便没有深入追问。

“所以您和两位妹妹的隔阂,不只是继承权的问题?”我顺势问道。

“是,也不全是。”艾冰不愿再多展开,淡淡一笔带过,“都是陈年旧账,没必要反复翻出来了。”

见她刻意回避,我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起天气、日常起居,气氛重新变得松弛。闲谈途中,艾冰随口感慨:“我很早就察觉宁宁性子敏感内向,容易受旁人排挤,一直反复叮嘱她远离是非,保护好自己,万万没想到最后还是……”

话音末尾,是止不住的自责。我下意识接话:“程宁从前很少和我提起,您一直在担心她被人欺负。”

就是这句无心的对白,制造出一处微小的逻辑偏差。艾冰的动作僵了短短半秒,随即温柔圆场:“那孩子心思太重,什么委屈都习惯自己藏着,就怕我跟着操心。”

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我顺着点头认同,程宁本就是隐忍的性格,独自承压本就符合她的人设。可那转瞬即逝的停顿,还是被我下意识存进了心里。

雨夜漫长,我们又聊了许久,远处的雷声渐渐消散,暴雨化作细密小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温柔了不少。夜色越来越浓,整座城市浸在潮湿的雾气里。闲谈结束,我准备回房休息,起身的瞬间,熟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强度比往日更甚。

眼前的灯光扭曲晃动,耳边掠过一瞬轻微的嗡鸣,短短一秒后便恢复正常。我扶着沙发扶手稳住身形,心里照旧归咎于连日熬夜整理线索、精神高度紧绷,才频繁出现身体不适。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次看似普通的疲惫眩晕,是我体内被封印的异世异能,正在一点点冲破禁锢、慢慢苏醒。

回到卧室,窗外小雨依旧淅淅沥沥。我躺到床上,没有立刻入睡,脑海里反复复盘今夜的对话:艾冰那句藏有余地的“不止这些”、意味深长的“避险”、转瞬的停顿,还有白天校门口听到的矛盾证词。

这些疑点单独拆开看,都太过细碎,不足以支撑任何猜测,可堆叠在一起,就隐隐透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但我依旧坚定地告诉自己,是自己太过执着于真相,才下意识放大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拿出笔记本,把雨夜闲谈里捕捉到的新线索逐条补充上去,在艾家家事那一页,标注了“存在深层隐情,并非单纯姐妹争产”。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放在枕边,打算后续抽空,再多侧面打听一些关于艾家早年的旧事。

窗外夜色浓稠,别墅内部静悄悄的。我翻了个身,闭上双眼,脑海中偶然闪过几帧完全陌生的画面: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街道、造型怪异的建筑、一缕缥缈难辨的特殊气息。这些画面碎片化、模糊化,根本找不到对应的现实源头。

我只当做是连日思虑过重催生的杂乱梦境,轻轻抛到脑后。彼时的我,全然沉浸在“替程宁讨回公道”的计划里,无比信任艾冰,惦念着监狱里善良无辜的养父罗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