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音乐教室。
江晚汐掏出钥匙开门。王老师给的那把钥匙,铜的,握在手里有一点凉。她推开门——
有人在里面。
许慎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些,刘海遮住了一点眼睛。手指停在琴键上方,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江晚汐站在门口。
温飒从她身后探出头,看清钢琴前的人,眉毛挑了一下。

"许慎?"
许慎这才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来了。"
江晚汐走进去,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她看着钢琴。
"你怎么在这里。"

许慎站起身,把琴凳让出来。

"王老师给我开的门。我说想来练琴。她问我弹什么。我说弹《小星星》变奏。"
温飒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少来。你以前弹李斯特弹到手指抽筋,现在弹小星星?"
许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

"我爸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温飒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慎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

"上个月。急性心梗。公司应酬,喝完酒回家,半夜走的。我妈打120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一下。

"他走之前还在跟我妈吵。说我换专业是废物,说我不去留学是丢人,说我这种儿子不如没有。"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垂着,表情没什么波动,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走之后,我在他书房翻到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被捏过很多次。
许慎看着那个信封。

"他写给我的。没寄。压在抽屉最底下,夹在一堆合同中间。"
他把信封放在钢琴盖上。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想撕。第三遍——我没撕。"
江晚汐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和她爸爸那封一样的颜色。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许慎看着她。

"我听说你爸也给你留了一封信。温飒念的。艺术节那晚,全校都听到了。"
温飒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
许慎摇摇头。

"我不是来比惨的。我也不是来蹭热度的。"
他看着江晚汐。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江晚汐看着他。

"你拿到那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钢琴漆面上,光条一格一格的。
江晚汐的声音很轻。
"我想把它烧掉。"

许慎愣了一下。
"我把它藏起来了。藏了七年。我没有读。我不敢读。"

她顿了一下。
"是温飒找到的。"

温飒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许慎看着她们两个。

"那你现在读了。"
江晚汐点头。

"读完呢。"
江晚汐看着他的眼睛。
"我重新弹琴了。"

许慎低下头,笑了。笑得很轻,没什么声音。

"我读完我爸那封信,我把他的琴砸了。"
温飒的眉毛又挑起来了。

"不是真的砸。是——我弹。我把所有能找到的曲子都弹了一遍。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肖邦。弹到手指抽筋,弹到琴键上有血。然后我停下来,坐在地上,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以前弹琴是为了让他闭嘴。他骂我的时候,我就弹。弹得越好他越不骂。后来他不骂了,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弹了。"
他看着江晚汐。

"你是为什么弹的?"
江晚汐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我爸教的。第一首是《小星星》。"

许慎点点头。

"我爸教我的第一首是《土耳其进行曲》。他说这个曲子听着像做生意,节奏快,有劲。适合我。"
温飒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许慎你——"
许慎看着温飒,这次笑了,是真笑。

"你别哭。我没哭。"

"我没哭!我鼻子痒!"
她用力揉了一下鼻子。
许慎转回头,看着江晚汐。

"所以我想来练琴。王老师说这间琴房现在是你的。我不敢擅闯。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
江晚汐看着他。
"你弹吧。"

许慎愣了一下。
"琴房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顿了一下。
"门一直开着。"

许慎的眼圈红了。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别过去。

"……你别说了。"
江晚汐看着他的侧脸。
许慎重新走回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

"那我弹了。"
江晚汐点头。
许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C,D,E,F,G,F,E,D,C。
《小星星》。很慢。每个音都按得很深,延音踏板踩到底,余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荡开。
他弹到第二段,速度提了一点。第三段,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江晚汐。
许慎:"你那个降B。能不能弹给我听?就那个音。"
江晚汐看着他。
她抬起手,按下了那个降B。
单音。半拍。轻得像呼吸。
许慎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动。

"……我爸的信里没有这个音。"
江晚汐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
许慎看着钢琴盖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的信里写的是——'我知道你恨我。但如果你有一天想弹琴了,别弹给我听。弹给你自己。'"
他的声音哑了。

"我弹了。但不是弹给我自己。我弹给我爸听的。弹了三个小时。他还是没来骂我。"
温飒站在后面,眼眶红透了。
江晚汐走到钢琴前,在许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来了。"

许慎转头看她。
"你不弹给他听,他就不来了。你弹给你自己听,他才会来。"

许慎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说对。"
江晚汐看着他。
"不是我说对的。是我爸说的。"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弹琴的时候,爸爸就在音符里。'"

许慎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温飒在后面实在忍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一张递给许慎,一张自己擤鼻子。
许慎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半天没动。

"谢谢。"
"嗯。"

许慎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继续弹。"
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小星星》。从第一段开始。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每个音都很清楚,像在跟某个很远的人说话。
温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下巴搁在手臂上。
温飒小声说。

"许慎。"
许慎的手指没停。

"嗯?"

"你弹错了一个音。"

"……"

"没关系。接着弹。弹错他也听得到。"
许慎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重新弹了起来。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一片柔和的余音。
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钢琴盖上。
和另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七年的距离,躺在同一个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