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饺子与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云港。

外婆家的厨房里飘着饺子香。蒸汽从锅沿漫出来，把窗户糊成一片白雾。外婆站在灶台前，手背沾着面粉，用漏勺搅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江蘅在案板上擀皮，擀面杖咚咚地响。温飒蹲在灶台旁边，守着一锅刚出锅的饺子，筷子在漏勺上敲得叮叮当当。

外婆用漏勺一搅，白胖的饺子翻了上来，一个个捞进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温飒端着盘子往餐桌走，路过窗户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玻璃。凉的。外面在下雨，云港的冬雨细密绵长，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淋得发亮。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掏出手机。

江晚汐的语音。时长一分零七秒。

温飒点开。背景音先是雨声，然后是教堂石墙的混响，接着是钢琴声——《平安夜》的旋律线，只有右手，很轻很慢。弹到第二段的时候，一个女生在笑，笑声闷闷的，带着鼻音，像刚哭完。

然后是江晚汐的声音。

"这个教堂的钢琴是旧的。琴键发黄了。她妈妈以前在这里弹琴。"

很短。就这一句。

温飒把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陌生的笑声和熟悉的琴声，听着雨打在教堂石墙外面的声音。

外婆在灶台前喊。

温飒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去拿醋碟。走过窗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外面——云港的雨把整条巷子笼在灰蓝色的水汽里，远处海面上的灯影模糊成一片。

她想，奥克兰那边应该是白天。应该是晴天。应该有阳光落在彩窗上。

但她听到的语音里在下雨。

温飒把醋碟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饺子。蒸汽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外婆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过来，在温飒对面坐下。

温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烫嘴，她吸着气嚼完了。

外婆看着她。

温飒点头。

外婆的筷子顿了一下。

外婆放下筷子，看着温飒。

温飒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点了点头，筷子尖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饺子。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

外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这样就能把眼泪咽回去。

江蘅端着一碗醋走过来，在温飒旁边坐下。

温飒摇头。

温飒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江晚汐的头像——是艺术节那晚的照片，追光下的侧脸，睫毛被光照得发亮。

温飒打字。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饺子。

一盘饺子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温飒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江晚汐那边过了很久。

温飒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雨声。钢琴声。Iris的笑声。江晚汐说"她妈妈以前在这里弹琴"。

温飒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温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温飒："你在奥克兰教别人弹琴。我在云港吃饺子。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

窗外，云港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淋得发亮，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手机那头，隔着八千公里和一片海，江晚汐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温飒的眼泪砸在醋碟里，溅起一小圈水花。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婆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温飒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咧嘴笑了。

江蘅在旁边点头。

温飒笑了。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气从嘴角冒出来。

手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晚汐的笑声从语音里传过来，很轻，像气音一样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温飒把语音存进收藏夹，和U盘里的录音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云港的冬夜被水汽包裹着，暖黄色的灯光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温飒咬着饺子，听着语音里江晚汐的笑声，忽然觉得——

平安夜不是关于雪的。

是关于有人在雨里弹琴，有人在窗边吃饺子，然后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说"在一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