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汐翻开那本《肖邦圆舞曲集》的时候,一张照片从第一页滑了出来。
它飘落在电子琴的支架上,又弹了一下,正面朝上。
照片有点泛黄,边角卷曲,但图像清晰——七岁的江晚汐坐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前,脚踩着小板凳,手指按在琴键上,回头看着镜头,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江蘅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储物间的灯光昏黄,照在那张照片上,像照着一个已经褪色但从未消失的梦。
江晚汐的手指停在琴谱上。
她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江蘅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也落在照片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记住什么。
过了很久,江晚汐开口了。
"我那时候门牙刚掉。"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江蘅笑了,眼眶红红的。

"对。掉了一颗,你非要含着话梅跟我合照。我说等牙长出来再拍,你说'不要,这样才好看'。"
她伸手拿起照片,拇指在江晚汐缺了门牙的笑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张是你爸拍的。他用那个老式胶片机,一卷三十六张,这张是最后一张。"
江晚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爸。"

江蘅的手停住了。
江晚汐很少提爸爸。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记得太清楚。爸爸在她四岁时出的车祸,人走了,照片留下来,钢琴留下来,还有一本没来得及教完的《车尔尼599》。
江蘅把照片放回琴谱第一页,合上,又打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弹琴,肯定高兴。"
江晚汐低下头,看着琴键。
"我弹不好了。"


"弹不好也弹。弹给照片里的小丫头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储物间。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首。第六首圆舞曲,你小时候最喜欢。"
她指了指琴谱翻开的那一页。

"你说它像旋转木马。"
然后她走了。
江晚汐看着谱子。
降D大调,3/4拍,肖邦《小狗圆舞曲》(Op.64 No.1)。她记得。考八级的时候弹过,速度快得像小狗追自己的尾巴。七岁的她坐在琴凳上说"妈妈你看,它转圈圈",江蘅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落下去。降D。然后A-flat,然后降B。右手跑动,左手和弦。速度很慢,比原曲慢了将近一倍。她的手指在黑键上打滑,第三小节卡住了,节奏断了。
她停下来,甩了甩手,重新来。
这一次好一些。第二遍,她把速度又放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找,像在走一条长满杂草的旧路。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终于完整地弹完了第一段。
手指还是僵硬,跑动不够流畅,但每一个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旋律从电子琴闷闷的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储物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一条从裂缝里重新渗出来的泉水。
她没有停。她继续弹第二段,第三段。
弹到结尾的那个颤音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颤音还是出来了——不完美,但它在。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储物间里安静了。电子琴的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江晚汐坐在地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弹完了。
一首完整的曲子。七年之后,第一首完整弹完的曲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侧面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它们还在。它们记得。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琴键和那本翻开的琴谱,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温飒。
"弹完了。"

发送。
温飒秒回。

"什么弹完了???等等你弹琴了???哪首???"
"肖邦。小狗圆舞曲。"


"!!!!你七年没弹了啊!!!第一首就弹这个???你什么怪物???"
"很慢。不流畅。"


"慢怎么了?你弹完了!!!发音频给我听!!!"
江晚汐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录音功能,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她弹了一遍。
还是慢,还是有不顺畅的地方,但旋律是完整的。录音里的琴声闷闷的,带着电子琴特有的塑料感,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
她把音频文件发了过去。
温飒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来了一条语音消息。
温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江晚汐,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哭了。"
又一条。

"你弹得很好。不是因为技巧好。是因为我听到了你在弹。七年了,你终于又碰琴键了。这比任何十级证书都值钱。"
又一条。

"下次弹给我听现场。我要坐在你旁边听。"
江晚汐握着手机,眼眶热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打字。
"好。"

一个字。
晚上,江蘅做了意大利面。江晚汐吃着面,忽然开口。
"妈。"


"嗯?"
"明天我想弹那首夜曲。"

江蘅的叉子停在半空。
"降E大调。考十级那首。"

江蘅放下叉子,看着她。

"好。"
她没有多问。她只是看着女儿,眼睛里有光。
江晚汐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很软,酱汁裹得均匀。奥克兰的夜晚安静地笼罩着这间小小的房子,储物间里那架电子琴静静地立在角落,琴键上仿佛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她想,明天要弹给照片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听。
告诉她——
你没有忘记。
云港。
温飒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把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
电子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肖邦的旋律在狭小的耳蜗里旋转。她闭着眼睛,想象江晚汐坐在储物间地上弹琴的样子——手指落在黑白键上,身边堆着纸箱和旧花盆,灯光昏黄,但她弹完了。
温飒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等她回来,带她去琴房。要坐她旁边。"
然后她锁屏,闭上眼睛。
窗外的云港很安静。巷子里的猫在叫,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
所有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而她等的人,正在一步步走回来。1
好紧张好紧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