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江晚汐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外婆出院的日子。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打理过自己了。
出门的时候,她看到楼下停着那辆粉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旁边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温飒不在。
但车钥匙插在车上,龙头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潦草字迹:
“我去办出院手续,你直接来医院。——温飒”
江晚汐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动了动,拔下钥匙,跨上车,拧动油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
她忽然觉得,这辆粉色的电动车,好像也没有那么丑了。
医院里,温飒已经忙前忙后地把出院手续办妥了。她扶着外婆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日用品的袋子。
外婆看到江晚汐来了,笑眯眯地拍了拍温飒的手背。

“小飒真是个好孩子,一大早就来了,又是排队又是签字,比我亲孙女还亲。”

(笑嘻嘻地)“那您把我当亲孙女养呗,我不介意多一个奶奶。”
外婆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江晚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打断她们,只是安静地接过温飒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
温飒扶着外婆跟在后面,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外婆聊着天。

“外婆,我跟你说,江晚汐学会骑电动车了。以后您想去哪儿,她都能载您去。”

“哦?她学会啦?那敢情好。”

“对啊,虽然第一天差点冲到花坛里去——”
(头也不回)“温飒。”


(立刻改口)“——但现在已经骑得很稳了。天赋型选手。”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
回到家里,外婆坐在沙发上休息,江晚汐在厨房里热粥。
温飒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你家里好干净。”
江晚汐没有回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因为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温飒沉默了一会儿。

“江晚汐,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考上大学,带外婆一起去?”
江晚汐的手顿了一下。
“想过。”

她顿了顿。
“但她的身体……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客厅里的外婆听到。
温飒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站在江晚汐旁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勺子,替她搅粥。

“那就让她在剩下的时间里,过得开心一点。”
江晚汐侧过头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温飒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睫,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江晚汐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把勺子抢回来。
三个人一起吃早饭。
外婆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馒头,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饭后,江晚汐洗碗,温飒陪外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档老旧的家庭伦理剧,外婆看得津津有味,温飒在旁边时不时点评两句,逗得外婆直乐。
江晚汐从厨房里出来,擦干手,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外婆靠在靠枕上,温飒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外婆。
这幅画面,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江晚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妈妈还没有走,爸爸还没有出海,家里的客厅也是这样,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递过来一瓣橘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样的画面了。
她垂下眼,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下午,江晚汐送温飒下楼。
温飒跨上电动车后座,拍了拍前面的座位。

“走,我带你去海边兜一圈。新车得磨合磨合。”
江晚汐没有拒绝。
她坐上驾驶座,拧动油门,电动车平稳地驶出巷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飞了起来。
温飒在后座上大声喊着说话——

“江晚汐!你今天开心吗!”
江晚汐没有回答。
温飒又喊了一遍——

“我问你——今天——开心吗!”
风声太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
江晚汐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还行。”

温飒在后座听到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额头轻轻地抵在江晚汐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电动车重新启动,沿着海岸线驶向夕阳的方向。
晚上,江晚汐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旧的《云港潮汐记录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2026年8月21日。晴。今天外婆出院了。温飒来帮忙。她剥了一个橘子给外婆。”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然后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了抽屉深处。
窗外的海潮声远远传来,不急不缓,像一首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