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未晚早上到铺子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被人浇过水。
土还是湿的,深褐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枯叶子还在,干缩着,卷成一团一团。但土确实是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凉。阿婆浇的。她没问,转身去调浆糊。
上午修书的时候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那盆绿萝的土慢慢干了,从深褐变成浅灰。叶子还是枯的。她看了几眼就不再看了。
中午吃完饭回来,她翻开蓝面书第十四页看了看。手印在。灰灰的一圈。她碰了一下纸面,温的。合上书放回桌角。
傍晚收工之后她没走。阿婆锁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灯别开太晚"。梁未晚说"嗯"。门关上之后铺子里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坐在工作台前,手搭在蓝面书封面上。封面在暮色里是深灰色的,凉的。她搭了一会儿。等天彻底黑了,才拉了台灯。
翻开第十四页。江忆之出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肩膀。但今晚他坐直之后没有马上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明天你还要碰吗?"他问。
梁未晚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碰什么?"
"碰我。"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桌沿。"你怕散?"
"怕。"他说。"但想试。"
她把摊在桌面上的手翻了一面,掌心朝上。台灯的光落在手心里,指纹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楚。她把手搁在书页边,离他的指尖很近。
"你试试。"
江忆之看着她的手心。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掌根移到指尖,又从指尖移回掌根。然后他慢慢把手伸出来。灰白色的指尖往前探,一寸,又一寸。她看着他的手靠近自己的掌心,近到能感觉到一点极凉的气流落在皮肤上。
他没有停。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凉的。有骨节。那一点凉意从她的掌心里蔓延开。他碰了一下,她没有收手。他也没有收手。
"碰到了。"他说。
"嗯。"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着,没有动。凉的。指腹按在她的掌纹上,轻轻的,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一点极微的颤,和之前教认纸的时候一样。她没有握。他也没有收。
"会散吗?"她问。
"暂时没有。"他说。"可能碰得轻。"
她低下头看他的手。灰白色的指尖贴着她的手掌,指节微微弓着。他的指甲圆圆的,边缘干净。她看着他的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几乎透过去。
"你想碰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能碰多久碰多久。"
她把手放平了。没有动。他也保持那个姿势。两个人隔着桌面,一个坐着,一个坐在纸页里,中间只有她掌心里那一点凉意连着。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一张空白补纸。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她看见那张纸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
过了一会儿他先收回了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
"怎么?"
"再碰下去会散。"他说。"今晚就到这。"
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掌心里那一点凉意还在,像一小片冰化了之后留下的水痕。她合拢手指,把那一点凉意握住。又松开。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明天还能碰吗?"她问。
"能。"他说。"明天会好一些。多碰几次就不会散那么厉害了。像纸被揉过之后纤维松了,再揉就不容易断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的。在灯光下黑得很深,像砚台里新磨的墨。
"你碰到我的时候,"她说,"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凉的。你的手是暖的。凉的碰到暖的,有一瞬间我知道那是你。"
"别的呢?"
"没有了。"他说。"就这些。"
她点了点头。把桌上摊开的书合上。封面布面温的,她按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站起来关灯。月光从西窗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格冷白的亮。她站在月光里回头看了一眼,江忆之还坐在第十四页上,月光照着他的肩膀和半边脸。他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碰过她的那根手指。手指伸着,掌根朝上,在月光里看着自己的指尖。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石板路上有露水。她走得很慢。口袋里的钥匙没有硌着她,她把手伸进去攥住了,齿痕贴着指腹。走到楼下站了一下,没有马上掏钥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月光照在上面。她看了几秒,然后合拢手指。
掏钥匙。开门。上楼。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右手又摊开了一次。黑暗里看不见掌心了,但她记得那个凉意落下来的位置。她的手指在掌心里按了一下,凉意已经散了,只剩下皮肤的温度。
她脱了外套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处延伸。她看着那道裂缝,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湿痕没有变大。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被子里。掌心的皮肤贴着手臂,凉的。过了一会儿暖了。她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