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七年夏,长安城来了一队西域使节。
使团从敦煌入关,沿着河西走廊走了月余才到长安,领队的是乌孙国的昆莫使者,带着十几匹西域骏马、一箱玉石、两箱香料,还有几个龟兹乐师,说是乌孙昆莫仰慕大汉天子威仪,特遣使来献。同行的还有大宛的商队,牵了四匹汗血马,马身赤红如炭,日行千里,马蹄踏在地上发出金石般的声响。
刘彻在宣室殿接见了使团,乌孙使者献上礼单,大宛商人牵马入殿。满朝文武看着那四匹汗血马,眼睛都直了。刘彻站起来绕着马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颈,那马打了个响鼻,也不躲,刘彻回头对卫青说:“这马比朕上林苑里养的好。”
卫青凑近看了看马蹄和骨架,点头:“是良种。若能与汉马配种,日后骑兵的坐骑能强上不少。”
刘彻大喜,当场赏了使者和大宛商人,又吩咐太仆寺把四匹汗血马好生养着,预备配种。
使团里还有几个西域乐师,龟兹人,弹的琵琶和汉地的乐器全然不同,音色清越急促,带着一股子异域的味道。刘彻让乐师在宴会上弹了一曲,满殿的人都听得新鲜,连卫青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刘髆坐在父皇下首,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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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永儿是第三天才见着这队使团的。
前两日她没去宣室殿,实在太累了。入夏以来她一直觉得身子乏,早上起来犯恶心,闻见油腻的味儿就想吐。刘彻起初以为她中暑了,叫太医令来瞧,太医令诊了半日脉,退后两步,扑通跪下,满脸喜色:“恭喜陛下,夫人有喜了,已近两个月。”
刘彻当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喷出来,喷了太医令一脸。太医令也不敢擦,跪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刘彻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三圈,然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当真?”
“臣诊了三次脉,千真万确。”
刘彻松开手,在殿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内殿喊:“永儿!永儿!”卫永儿正靠在榻上歇着,听见他喊,懒懒地应了一声。刘彻冲进来坐到榻边,把太医令的话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就红了。卫永儿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夫君怎么又哭。”
“朕高兴。”刘彻握着她的手,声音还带着鼻音,“朕就是高兴。”
这是第五个孩子了。卫永儿低头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也暖融融的。前头四个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闹着,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这日子过得比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还要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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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使节入宫觐见那日,卫永儿难得有了些精神,换了身衣裳去了宣室殿。
使团献礼已毕,刘彻正跟乌孙使者说着话,见她来了,立刻起身迎过去,当着满殿文武和西域使节的面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来了?太医说了让你多歇着。”
卫永儿笑了笑:“整日躺着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刘彻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又让人端了酸梅汤来,这才回到御座上。满殿文武装作没看见,乌孙使者却多看了卫永儿几眼,回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身旁的翻译:“这位是?”
翻译压低声音:“卫夫人,陛下最宠爱的夫人。”
乌孙使者点了点头,又看了卫永儿一眼,见她面容明艳,气度从容,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却让人移不开目光。他忽然起身,朝刘彻行了个礼,用生硬的汉话道:“昆莫曾听闻大汉天子有倾城夫人,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乌孙愿与大汉永结盟好,日后岁岁来朝。”
刘彻哈哈大笑,端起酒盏:“好!朕与你们昆莫,共饮此杯。”
使团里那几个龟兹乐师也被叫上来奏乐助兴,琵琶声一起,满殿的气氛热闹起来。卫永儿坐在刘彻身旁,手里捧着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满殿的异域面孔和汉家衣冠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刚胎穿来时大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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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在长安住了半月,刘彻让太仆寺好生招待,又让卫青带着使团去上林苑看了汉军操练。乌孙使者看了汉军的弓弩和骑兵阵型,回去后跟大宛商人感慨了好几日。
临走前,乌孙使者又求见刘彻,说乌孙昆莫有一女,年方十六,仰慕大汉风物,愿献于天子。刘彻端着茶盏,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卫永儿,见她低着头翻手里的书卷,表情淡淡的,好像没听见。刘彻搁下茶盏,对乌孙使者道:“朕的宫里不缺美人。你们昆莫若真想与朕结好,不如送些良马和苜蓿种子来。朕听说乌孙的苜蓿养马最好。”
乌孙使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昆莫定当照办。”
等人走了,刘彻凑到卫永儿身边,小声道:“朕拒了。”
卫永儿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夫君拒什么了?”
“乌孙昆莫的女儿。”刘彻拿指头戳了戳她的胳膊,“朕说朕不缺美人。”
卫永儿抬眼看他,嘴角翘了翘:“夫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朕怕你多想。”
卫永儿放下书卷,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没多想。我知道夫君不会要。”
刘彻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榻上,忽然又坐起来:“永儿,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不说话,让朕自己拒了。”
卫永儿笑着不答,重新拿起书卷来看。刘彻看了她半天,忽然也笑了,伸手把她搂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朕的永儿,比那些西域美人好看多了。”
“油嘴滑舌。”
“朕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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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使团走的那日,卫永儿让昭阳书坊抄了几卷农书和医书送给使团,说“大汉百姓用的方子,西域若用得着,尽管拿去”。乌孙使者捧着那几卷竹简,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使团出了长安城西门。
使团走后几日,刘彻把刘髆和刘弗陵叫到宣室殿,给他们看那几匹汗血马。
刘髆绕着马转了好几圈,仰头问:“父皇,这马能跑多快?”
“日行千里。”刘彻蹲下来跟他平视,“等髆儿再大些,父皇教你骑。”
刘髆眼睛亮了:“那我能骑它去打匈奴吗?”
刘彻笑了:“打匈奴用不着你。你好好读书,好好学管地方,比打匈奴强。”
刘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看刘弗陵。刘弗陵正踮着脚够马尾巴,被刘彻一把捞回来:“弗陵别拽马尾巴,马踢你。”
刘弗陵被父皇抱在怀里,指着马问:“父皇,这马叫什么?”
“汗血马。”
“汗血马。”刘弗陵认真地念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哥哥,“哥哥,汗血马。”
刘髆点头,两个小兄弟站在马前仰头看着那四匹高大的西域骏马,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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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
霍光望着天幕上乌孙使者觐见的场面,目光在那些汗血马和龟兹乐师身上停了许久。
他辅佐刘弗陵多年,见过昭帝朝与西域的往来。乌孙、大宛、龟兹,使团年年入朝,贡马贡玉贡香料,汉使也年年西行。可天幕上这一幕,是西域第一次大规模入汉,汉武帝拒了乌孙昆莫的女儿,只要了良马和苜蓿种子。
“太仆,”上官皇后轻声说,“汉武帝说宫里不缺美人,把乌孙的公主拒了。”
霍光点头,嘴角弯了弯:“卫夫人在场。汉武帝不敢要。”
上官皇后也笑了:“汉武帝怕卫夫人。”
“不是怕。”霍光摇头,“是敬。他心里有她,所以不愿她受半点委屈。”
天幕上卫永儿说“我知道夫君不会要”的画面让霍光看了许久,转身对宫人道:“把乌孙入朝的事记入昭帝朝实录。就写——武帝元狩七年,乌孙遣使入汉,献良马,武帝以农书医书赐之,西域始通。”
宫人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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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刘彻凑到卫永儿身边说“朕拒了”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汉武帝也太小心了。卫夫人都没说什么,他自己先急着表功。”
刘询也笑:“曾祖父这是怕。怕卫夫人不高兴,怕她多想,怕她受委屈。朕懂这种感觉。”
许平君转头看他:“陛下也怕臣妾?”
“怕。”刘询理直气壮,“朕怕你不高兴。”
许平君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
天幕上刘髆和刘弗陵站在汗血马前仰头看的画面让刘询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民间,见过的最大的牲口就是拉车的牛。他登基后第一次见到西域贡马时,也跟刘髆一样绕着马转了好几圈。
“平君,”他忽然说,“朕想带平儿去看马。上林苑里养了几匹西域马,他还没见过。”
许平君点头:“等平儿再大些,陛下带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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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乌孙使者献马的画面,对长孙皇后说:“汉武帝拒乌孙公主这事办得好。既不得罪乌孙,又表了态。朕当年也遇过这样的事,突厥可汗要献女,朕也拒了。”
长孙皇后微笑:“陛下也怕臣妾不高兴?”
李世民认真道:“朕是真怕。”
长孙皇后笑着摇头,目光落回天幕上卫永儿捧着酸梅汤的模样上,忽然道:“卫夫人又有喜了。汉武帝方才在殿上喷了太医令一脸茶。”
李世民大笑:“朕当年听说皇后怀青雀时,也喷了茶。喷了房玄龄一脸。”
长孙皇后掩口笑了:“房大人回去有没有换衣裳?”
“不知道。”李世民理直气壮,“朕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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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元狩七年夏·昭阳殿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卫永儿靠在榻上翻书,刘彻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西域使团献的香料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永儿。”
“嗯?”
“你说咱们第五个孩子叫什么好?”
卫永儿放下书卷,想了想:“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先想着。”刘彻把香料盒放下,凑过来把手贴在她小腹上,“朕觉得是个女儿。”
“为什么?”
“朕盼着。”刘彻理直气壮,“再给朕添个小闺女,凑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多好。”
卫永儿笑了:“那万一是个儿子呢?”
刘彻想了想:“儿子也行。朕再教他骑马射箭。”
“髆儿和弗陵你还没教呢。”
“一起教。”刘彻躺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仰面看着她,“朕有的是时间。”
卫永儿低头看他,灯火映在他脸上,五十岁的男人了,眉眼间还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看着她的目光却软得像化了的饴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轻声道:“夫君,谢谢你。”
刘彻握住她的手:“谢朕什么?”
“谢你让我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刘彻坐起来,认真看着她:“永儿,是朕要谢你。你给朕生了四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还管着书坊、乡塾、封地,朕谢你都来不及。”
卫永儿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长安城的夏夜燥热,昭阳殿里的冰盆泛着凉意。偏殿里刘髆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刘彻搂着卫永儿,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吻。
“睡吧。”他轻声说,“明早朕给你端酸梅汤。”
卫永儿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熟了。1
大大写的细节太到位了,越看越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