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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还没翻到那一页

她与星光同频

回到北方后的第一个周末,芷夏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冬天的阳光从南边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道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暖色亮区。桌面上很干净——速写本放在桌面右上角,笔袋放在左侧,中间空着一大片没有被任何物品占据的浅灰色桌面。她伸出手,把速写本从右上角拿过来,放在面前。封面上的"X,夏"已经比夏天时更淡了,像一个正在被时间缓慢吸收的标记正在从"被看见"向"被记住"过渡。她翻开第一页。集训营第一晚的蝉鸣波纹,铅笔线条从纸张中央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的,和她第一次画它的时候相比,线条已经被翻动过太多次了——边缘微微发毛,纸面因为反复被触摸而带上了一层微弱的亮痕。然后第二页。那张写着"001"的纸——集训营第二周顾星河在白板上画了那个编号之后她临摹下来的那一页,纸张的折痕处已经被压出了永久性的纹路,像一条已经走完了多次的路径正在从它的起点开始被反复确认着它的位置。她翻过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页角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第三页。那张便利贴——"第一条线要画得够轻,轻到它不会限制你之后要走的方向。"方晓棠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之间有一个正在被反复确认的间距。第四页。那张横格纸——"替代者的第一步是比任何人都更努力。"蓝黑色钢笔写的,字迹端正但不工整。第五页。"这条路是对的。"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一个人在写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用力压过它。第六页、第七页——她继续翻着,那些纸页从她的指间依次经过,像一条正在被重新走过的路径正在从它的起点处开始逐段浮现。纸张的厚度在她的手指下面形成了均匀的阻力。明信片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那张天文台的夜景明信片,顾星河从北京寄来的,背面的那行字在台灯光下呈现出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深灰色——"冬天也能看到猎户座。三颗星还连在一起。"

她翻过去。看到集册的八张图,从第一张电磁场图到第八张复合场图,边缘和边缘之间被那些连接弧线衔接成了一条连续的路径。然后翻过集册之后,她看到了集训营最后几周画的练习图,然后是第四卷正赛期间的零散线条,然后是那张打印图——那张被夹在"002"和"待续"之间的、被放大打印出来的场图,背面的那行字还在:"我看了你的图。画得很好。继续画。"没有署名。她翻过那一页。

她翻到了国际赛期间的部分。出发前画的那条斜线——从纸面左侧出发,向下倾斜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段正在等待被延伸的路径正在以一种"即将出发"的姿态标记着它的起点。飞行途中画的那三条夹角线,在纸张中部偏右的区域形成了一道尚未闭合的形状。新加坡街头的速写——行道树的轮廓、棕榈叶片的排列方式、深红色花的乔木的速写草图。闭幕式后画下的那个圆和内部的"到"字。窗台上那杯水的速写草图——杯身的弧线、窗台的水平面、杯子投射在窗台面上被光线拉长的阴影。

她继续翻。返程航线上画的镜像路径——和出发时那条斜线方向相反,弧度相近,像一个正在从"去"向"回"过渡的标记正在以它的方式完成它的翻转。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法桐和热带乔木并排画在一起的那一页,左边是法桐的枝条网络,右边是阔叶树冠的密集色块,中间隔着一道细线。右下角写着"回来"。她看着那个词,在台灯光下呈现出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深灰色。从"到"到"回来",两条标记在同一本速写本里,各自占据着不同的页码,像是被分别存放的时间戳,互不接触但共存在同一张纸页之间。

她翻到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纸面是空白的。和速写本里其他纸页相同——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纸张质地,没有任何线条、没有字迹、没有折痕。但从第一页到这一页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填满了,像一段正在从"起点"向"终点"延伸的路径正在走完了它的大部分路程,只剩下最后一步还没有被踩实。

她看着那片空白。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张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暖白色光泽。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着,没有向前翻,没有向后翻。那片空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等待被填写的状态。她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被填上——也许是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她会在上面画下这个冬天最后一片落尽叶子的枝条;也许是在春天到来后的某一天,她会在那上面画下法桐正在发芽的第一批新叶。也许它会保持空白,成为下一本速写本的起点,用从未被填满的位置标记着"正在来的路上"的坐标。

她抬起头,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法桐上。枝条正在冬末春初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从静止向复苏过渡的状态。那些芽点在枝条表面上呈现出极浅的凸起,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用目光锁定了其中一根枝条——靠近树冠顶部偏左的位置,芽点比周围的稍微明显一些,像是比同类提前了几个小时进入准备状态。它还在那里,还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膨大着,还没有变成可以被称为"叶子"的状态。但它正在准备。她看着那根枝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速写本合上了。纸张之间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嚓"。封面和封底贴合在一起,把那些纸页和标记全部收进了它们之间的空间里。她把它放回桌面右上角,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感觉到纸张堆叠的厚度从封面下方传来——经过了一个夏天的积累、经过了一个秋天的沉淀、经过了国际赛期间的增厚,正在从"接近满"向"即将满"过渡着。

她松开手,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正在从正午的亮白向下午的暖白过渡着。法桐的枝条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深褐色轮廓,芽点还藏在枝条表面之下。春天还没来,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页空白还在那里,还没有被填上,还没有被走完。它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安静地待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启动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的位置。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被填上。但她知道它会在某一个时刻被翻开,被画上第一条线,然后继续走。就像集训营第一天晚上她在天台上画猎户座的时候一样,画错了比例,然后继续画完了它。就像她在白板上画出第一条场线的时候一样,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了。就像她在全国赛第七题面前同时看到三条路径的时候一样,选了第三条,然后继续写完了。那页空白正在等待。而她正在朝着那个方向靠近,一步一步的,以一个她还没完全看见的速度,等待着笔尖落下去,画出那第一条线,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