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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一天的赛场

她与星光同频

比赛第一天的清晨,芷夏走进赛场的时候,光正在从场馆顶部的天窗倾泻下来,把整片空间照成一种均匀的、几乎不投射阴影的亮白色。

她跟着观察员队伍从侧门进入,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两层,在标着"观察区"的区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一排座椅比选手区高出大约三米,视野开阔,从她坐的位置可以俯视整个赛场——几十张独立的课桌被等距排列着,桌面是统一的浅灰色,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每张桌面上都预先放好了试卷和答题纸,纸页被反扣着,像一段正在等待被翻开的地形图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的未读状态。

选手们正在陆续入场。芷夏坐在观察区,目光在人群中移动着——深蓝色队服、浅蓝色队服、白色队服——那些颜色从入口处依次涌进赛场,像一段正在被不同色块持续填充的路径正在从入口向座位区铺展。她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看到了他。顾星河从入口进来之后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了那张已经被分配好的课桌。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和她记忆中集训营的样子几乎一样——先把笔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右上角,然后把一张空白草稿纸放在桌面正中央,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椅腿和地面之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正在被压实的摩擦声。

芷夏坐在观察区,看着他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肩膀在灯光下被照成一种正在被均匀照亮的、深蓝色的轮廓。他坐下来之后,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和他集训营第一次摸底考试前做过的动作一样。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动作,在相隔近一年之后,在八千公里之外的热带赛场上,再次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被同一双手重新完成了。

比赛开始的信号从扩音系统中传出,是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像一段正在被启动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频率标记着它的起点。选手们同时翻开了试卷,纸张翻动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正在被持续传递的、从赛场的一端向另一端扩散的声浪,在密集的桌椅之间来回弹跳着,然后被墙壁吸收了。芷夏看见顾星河拿起笔。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位置离她太远了,看不清具体落点,但她能看到他的肩膀——从背后看,肩膀的轮廓线条在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正在被持续保持的稳定状态,没有紧张、没有僵硬,和他集训营时做练习时的姿态类似。

她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在赛场里移动着,观察其他选手的姿态——有人正在快速翻页,笔尖移动速度不均匀;有人正在长时间停顿,目光落在试卷的同一位置,像一个人正在重新阅读同一段路标;有人正在草稿纸上画图,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人握笔的右臂正在以均匀的速度移动着。她在那些画面之间来回观察,像一个正在从不同角度审视同一片场地的测量员,试图把那些正在被走着的路全部纳入她的视野范围。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在走完一个循环之后,总会重新回到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位置,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校准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返回它的基准点,在那个坐标上完成一次定位,然后再次开始下一个周期。

上午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芷夏看见顾星河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大约持续了三到四秒——在备考过程中,三到四秒不算长,但它在他的节奏序列里是一次异常。他平时停顿时长通常不超过一秒,像一条被设定好的节奏线在连续延伸时几乎不会出现额外标记。但这次他停了更久一些。她看着他停住笔的手指——虽然看不清笔尖的具体位置,但他握笔的右臂在她视野中静止了那一小段时间。她不知道那三四秒里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遇到了一道需要更多时间的题,还是正在把某条线从纸上转移到头脑中重新检查它的弧度。然后他继续写了。笔尖重新开始移动,笔尖在纸面上走完了一段尚未完成的弧线,然后继续向更远的方向延展。芷夏坐在观察区,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去注视那个方向。

上午场结束的电子蜂鸣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选手们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芷夏没有立即站起来,她坐在原位,看着那些正在被放下的笔、正在被合拢的试卷、正在被推回桌底的椅子——那些动作从不同位置依次发生,像一段正在从"正在进行"向"已经完成"过渡的程序正在被逐条执行。她看见顾星河站起来的时候和旁边的队友说了几句话,他的右手在说话的同时抬了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小段弧线——从某个点出发,向一个方向延伸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拐了一个弯,继续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他在描述某道题的结构,又像是在空中画了一幅微型的地图,沿着某一个还没有被写下来的路径,在空气里短暂地留下它的轮廓。他在走路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形状,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收回去了。芷夏坐在观察区,看着他走出赛场。那根手指曾经在空中画过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正在以他离开时的姿态被持续地保留在她最近的观察记录中,被标记在某个尚未被定位的坐标里,等待着她找到它的起点和终点。

她站起来,往出口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往出口走,她转身,沿着观察区的走道走到护栏边缘,扶着冰凉的金属围栏,目光落在赛场中央那张顾星河刚刚坐过的课桌上。桌面上的试卷已经被收走了,桌面被擦干净了,恢复到一种和比赛开始前几乎相同的状态——浅灰色的桌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光泽,像是还没有被任何笔尖碰过一样。但桌面上有一张极小的纸条,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小片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标记正在以它的方式占据着它被放置的位置。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纸条太远了,大约三四十米——在这段距离上,纸张的尺寸被缩成了一个点。她只看到它在桌面上待着,像一个等待被回收的坐标,正在等着某个人在清扫时取走,或等着被另一只手翻开。她没有尝试看清它。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出口走了出去。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也许是草稿纸的边角,被遗忘在那里;也许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标记,草草写了几笔就放下了,不被别人注意。她沿着走廊往场馆外走去,光线从她正前方照过来,在她行走的方向上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持续延伸的亮区。她不知道那张纸条的内容,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被清扫掉。但此刻它仍然安放在桌面上,安放在她视线无法抵达的距离之内,像一个还没被读到的字迹正安静地等待被某个人发现或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