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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四张椅子

她与星光同频

十二月中旬的那个周六下午,芷夏把手机架在书桌上,用一本字典抵住手机背面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摄像头刚好能拍到她的上半身和身后的一小块窗帘。她坐下来之后把速写本放在桌面左侧——不是用来展示的,只是放在那儿,像一个正在被携带的物件正在以它的存在参与着这个空间。

屏幕上的视频通话软件显示着"等待加入"的界面。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画面——坐在书桌前,身后是浅灰色的窗帘,头顶的台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出了一道暖黄色的边缘。她看着自己的画面,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按下了"加入"。

四个格子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在四个画面之间依次移动了一下。左上角的格子里是漫漫。她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身后是正在被下午的阳光照亮的玻璃窗,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吸管上还沾着一圈茶色的渍迹。她的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被她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只小小的银色耳钉。

右上角的格子里是若秋。她坐在一间光线偏冷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浅灰色的墙,墙面上贴着一张极小的手写便签——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没有拿书,只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时差让她的画面里光线和芷夏这边不同——她那里应该是晚上,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道从鼻梁延伸到下颌的阴影。

左下角的格子里是陈一鸣。他坐在一处光线偏暖的房间里,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正在发亮的冰箱和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面,像正在一个已经被收拾过的后厨里坐着一张从角落里拉出来的椅子。他的校服外套换成了另一件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

右下角的格子里是芷夏自己。她的画面最小——这是视频通话的默认排列方式,她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四个画面的最后一个位置。

屏幕上四个人各自在不同的空间里坐着。四把椅子、四个房间、四组从不同方向照过来的灯光。像四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线正在各自的地图上被不同的环境光包围着,但此刻它们在同一个屏幕上被并排放置了。

漫漫先开口了。她把奶茶杯放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像一个正在把位置调整到更适合说话的状态的人。"我决定了,"她说,"报传媒大学。"她的语气和暑假时她说"我来找你"的时候差不多——短、直接、没有缓冲,像一个人已经在心里走完了一段路,正在用最短的方式把终点说出来。"我妈一开始说传媒能有什么出路,我说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说那你自己走。我说好。"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像一段已经被说出口的话正在被一杯奶茶接住,被咽下去,被放进身体里。

若秋在画面里动了一下。她的坐姿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目光从屏幕的某个方向移向了摄像头的方向,像一个人正在从"看着别的东西"转向"正在看向正在看着她的人"。"我交了第一篇小说,"她说,"校刊。在等回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说完之后在句子的末尾留了一小段空隙,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收回手。

陈一鸣那边传来看不太清背景里的声响——像是锅铲被放进水槽的碰撞声,塑料和金属接触的闷响,短暂而干脆。他低头朝画面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来,目光重新回到镜头上。"我那炸鸡店试营业了,"他说,"不赚钱,但天天有人来问'开了吗'。"他停顿了一下,"主要是邻居家小孩,放学路过就想买一份,我说还没正式开,他们就蹲门口不走。"他说话的语气和集训营时一样轻松——但那种轻松底下有一种正在被压实的质地,像一条正在被走着的路正在从"正在试"向"正在开"的方向缓慢地过渡着,路面的硬度正在随着行走的次数增加而逐渐变高。

三张脸在屏幕上各自说完了各自的事。停顿了一会儿,像正在被依次说完的段落之间留出的空白间隙,足够让每个人确认上一段已经结束、下一段正在被准备好。芷夏坐在画面右下角的格子里,台灯光从她右侧照过来,在桌面上铺成一道亮区。她看着屏幕上三个正在等她的画面,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一些,像一条已经走过了足够多路的路面正在被它的使用者以理所当然的方式踩上去。"我选了物理与艺术,"她说,"准备考XX大学。"

她说完之后屏幕上安静了大约一拍。漫漫举起了她那杯奶茶——杯身在她的指间微微倾斜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举起的、正在被用作某种无声回应的物件。若秋抬起头来看了镜头一眼,她的目光从屏幕的某个方向移到了摄像头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去了。陈一鸣那边传来很短促的一声像"嗯"的发音——不是通过话筒收到的字,是隔着后厨和镜头之间的一段距离传过来的声波残响。"那不是你集训营就在做的事吗?"他说。

芷夏坐在自己的画面里,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从屏幕上的左下角向她所在的位置移动过来。"集训营就在做的事"——他把她在集训营里画图的事和现在选的方向用一句话连起来了。像一条正在被接续的路径正在被一个听到它轨迹的人用一句话确认着它的连续性——集训营的场图和大学的双学位之间隔着一段被压缩的过程,被他以"那不是你就在做的吗"的句式跨越了。她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屏幕上四个人的画面并排放置着,背景各异——奶茶店的午后阳光、国外宿舍的暖黄色台灯、后厨的冷白色日光灯、台灯在浅灰色窗帘上的光晕——四组不同的光线在同一个屏幕上并列着,像一段正在被同时走过的路径正在不同的地图上被分别照亮。漫漫又开口了,她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四个要在四个不同的城市了吧"——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直率,没有修饰,像一个人正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

屏幕上的四个画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陈一鸣说了一句:"又不是连不上了。手机不都有吗。"若秋没有说话,但她把原本交叠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分开了,右手放在鼠标上,像正准备把一个正在被阅读的页面关掉。芷夏看着屏幕上正在被不同光线照亮的三个画面——漫漫正在用吸管拨弄奶茶里最后几颗珍珠,动作很轻;若秋正在低头翻书页;陈一鸣正在转头看向画面外某个方向,像在确认后厨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她伸手拿起手机,调了一下支架的角度,让自己的画面更居中一些。然后她说了一句:"下次可以约同一个时间。"

屏幕上四个人的画面在那一刻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同时抵达的某种共振——像四条线在同一时刻分别经过了各自路径上的一个相似节点。那不是一个终点,只是它们在同一时刻被照亮了,在同一时刻被记录在同一个屏幕上。

窗外的法桐树冠正在冬日的傍晚里缓慢地收拢它的轮廓。芷夏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视频通话已经结束了,返回到了聊天界面的四个灰色头像。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在她手中没有反光。她感觉到这个下午被保存在了一个不会被轻易覆盖的位置——四张椅子、四段方向、四组不同的背景光,它们在同一时刻被同时宣布了,正在各自的方向上同时推进着,正在从"被知道"走向"正在走"。她不知道下一次四个人同时在线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们各自的方向会在什么时候遇到各自的边界。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光线穿过法桐树冠的缝隙落在窗台上,像一个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标记。四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已经被走过了,已经在同一个屏幕上被并排放置过了。像一段正在被持续延伸的路径正在从"各自走"向"被记住"过渡着,正在从"被说出口"向"正在被走"过渡着。窗外的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穿过,把落在窗台上的光线吹动了一下。她坐在书桌前,握着已经暗了屏幕的手机,感觉到那些方向正在从她所在的这个位置向四个不同的远方持续延伸着,各自在不同的地图上画着各自的下一段弧线,而那些弧线将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重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