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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走廊里的两通电话

她与星光同频

那封录取通知书在芷夏的桌面上放了三天。周一、周二、周三——每天早上她出门之前都会看一眼它,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信封的边角没有被风吹起,确认纸张没有被窗外的潮气浸软。她每次只是看着它,没有重新打开,没有把信纸抽出来再看一遍里面的内容。她只是确认它的存在,像一个人在走一段路之前看一眼起点处那个标记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周三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找到若秋的号码,在拨号键上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那声音在走廊里走了一小段就被墙壁吸收了,像一个正在被发送的信号正在经过一段空旷的区域,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被空气消耗了一部分能量。电话在第四声嘟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喂?"

若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像一个人在接电话之前已经把声音调整到了更适合通话的频段,正在把一个正在从"等待"向"正在说话"过渡的通道接通。芷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姐,是我。"

那边安静了一下。安静的长度大约是一个眨眼所需的时间,然后若秋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稍微近了一些,像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又贴回来了。"……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纸张被翻动的声音——不是信纸,像是笔记本的页角被翻过了一页。若秋似乎在另一边做着什么,手里有一本书或一本笔记被翻到了另一页。芷夏站在原地,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向暗蓝过渡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框出了一片正在被收拢的光线,正在从下午的亮白向傍晚的灰蓝过渡。"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若秋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剥离的、正在从"我已经想了很多遍"向"我想听另一个人说"过渡的质地。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只是把问题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芷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天光正在从灰蓝向暗蓝过渡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会儿不是犹豫,是在把话从胸腔里向嗓子的方向移动。然后她开口了。"你去。你先去。"她说,"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芷夏听见了若秋的呼吸声——均匀的、正在等待的,不急促,但也不平稳,像一个人在走的路上放慢了步伐,让另一条路的时间来追上自己。三秒之后若秋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像一个正在被压着的音量正在被允许释放一点点,像一条正被压住边缘的线正在被松开了最外层的固定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若秋说。

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被压住的、正在从"习惯性控制"向"正在松动"过渡的质地。像一个人正在长时间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姿态,此刻在电话这头的某个信号抵达后,她正在允许自己稍微改变一下它的位置。芷夏听见那语气里的变化了——若秋没有哭,没有笑,但她的声音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尾音比平时多走了一小段路,像一条正在被压着结尾的线被松了一下。

芷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在暮光中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正在从光向暗过渡的灰色。她想了一下。"……可能是画图的时候学的。"她说,"每一条线从起点出发的时候都要先看清楚终点在哪。画完了再回头看,起点还是一样的,但已经走完了一段路。"

若秋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那你帮我看看我的终点在哪。"

芷夏握着手机的拇指在手机边缘上停了一下。"你的终点在刚拆开的那封信里。"她说,"信封上的那个校徽。你到了那里之后再看更远的。"话音落下去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钟,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段话放进心里,然后把它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放在了一个更靠近核心的位置。"你先去吃饭吧,"若秋说,"晚上给你发消息。"

挂断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细短的、正在被切断的嗡鸣,芷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05分21秒"。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傍晚的凉意,路灯正在从街角的方向依次亮起来。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经过那扇铁门,经过门卫室亮起灯的窗户,经过校门口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它的枝干上还有许多叶子没落下来,边缘处已经卷起了,叶片与叶片之间留出了比夏天更宽的间隙。芷夏没有停步,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书包在她的背上随着步伐移动着。她的口袋里手机正安静地待着,像一段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往返的信号正在被收进一个可以再次被取出的位置里。她不知道那天晚上若秋会不会真的发消息来,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从集训营开始就在学画图——从第一张图开始到现在,已经画完了一条从集训营到全国赛的完整路径,现在它正在变成另一种语言,从铅笔转译成声音。正像她正在帮助一个人看见她的终点,而那个人也在帮她寻找她语言中的方向——走廊、路灯、校门口、公交站,晚风正吹过她的耳侧,像一段正在被持续翻动的书页正在被风一页一页地翻向它的下一节。她不知道那通电话会不会改变若秋的航线,但她确定那条线的起点已经被重新确认了——从信封的浅米色纸张开始,正向着一片她无法预测的未知区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