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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风从走廊尽头来

她与星光同频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周四上午,芷夏从教务处交完一份表格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

课间的时间,三三两两的人分布在走廊两侧——有人靠在窗台边低头看手机,有人侧着身子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正从走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推动的河流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经过两岸。芷夏走在那些人之间,脚步和她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她经过第一扇窗户的时候,窗边两个正在说话的人中的一个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像一段文字里一个标点符号被快速念过便跳到了下一个字。但芷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像一段正在被传递的信号正在经过它途中的第一个节点,正在被接收和转发。

她走过第二扇窗户的时候,左边的一个女生正在对右边的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集训营"三个字从那一串话音里单独地、清晰地漏了出来,像一颗正在从一串珠链上脱落的珠子,在落地的过程中发出了不同于其他珠子的声响。她继续走着。脚步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她走过第三扇窗户的时候,前面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在她走近的时候降低了大约半个音阶——不是停下了,是变低了,像一个人正在调整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时把刻度往左转了小半格。那半个音阶的降低在她经过之后被恢复了。像一个人正在把音量调回原位。

她走过第四扇窗户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右侧的某个位置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它正好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完整地抵达她的耳廓——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音节。"……她姐去年退赛了她才去的……"那是一个她没有听过的声音,低而短,像一个人正在说一句话的时候把音量压在刚好能被听见的限度上。那句话在她说出之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之后,水面在波纹扩散之后恢复了它的平静。芷夏继续走着。她的脚步没有变化,落地的节奏和经过第一扇窗户时相同。但她感觉到了那些声音正在她身后慢慢地排列着——像一条正在被铺设的路径正在被一段一段地接上,正在从"零星"向"连续"过渡,正在从"某个人的声音"变成"某种正在流动的声场"。

她走过第五扇窗户的时候,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浅蓝色的板面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浅黄色的便签纸,比A5略小一些,用一颗透明图钉固定在板面中央。她的目光从走廊的右侧扫过公告栏的位置时,看见了那张便签纸。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字迹。但她注意到在她经过那扇窗户到公告栏之间这段距离的时间里,周围的声音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共振,像一面鼓被轻敲了一记,其他人在那一记之后各自调整了自己说话的方式——有些人停了下来,有些人加快了脚步,有些人把目光从走廊的左侧转向了右侧。芷夏走过了那个区域,经过了公告栏,没有放慢脚步,没有转头看那张便签纸上的内容。她只是走过去了。走过之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终点——教室的门,门牌号"高二(三)班"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的光。

她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的时候,感觉到呼吸的速度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大约多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感觉到封面下方纸张堆叠的厚度正在从她的指腹向上传导,像一个正在被确认的容器正在把它的内容物的重量传递给正在握着它的手。然后她把手指收了回来,翻开速写本,拿起笔。她画了一条线,从纸面左侧出发走了一段之后弯了一下。弧度比她平时画的略小一些,像一个正在被控制着收拢的力道正在把一段正在扩张的路径往回拉。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教室里的声音收拢了,纸张被翻开、书页被合拢、笔被放下的声响依次出现又依次消失。芷夏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听着老师正在讲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她把那根线画完之后没有继续画第二根,也没有擦掉。她看着它安静地停留在纸面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接续的路径正在以它当前的弧度作为下一段的起点。她没有抬头去确认走廊里的声音是否还在继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搁在速写本的边缘,听着老师正在念的课文,听着窗外的风正在吹过法桐树冠的声响,听着课桌下方的地砖被前桌的椅子腿蹭过时发出的轻微的摩擦声。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进入她的耳朵,在耳膜上叠加成一层正在变厚的声场——不是特别吵,是像一个密封容器里的空气正在缓慢膨胀,正在把这个空间里的每一道缝隙都填满。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出教室。她坐在原位,把速写本翻到了刚才画的那一页,在那条线旁边补了一小段——弧线从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一个新的位置停住了。新的那段比之前那段稍短一些,像一个正在被收短的句子正在从末尾处截掉了一小截长度,把结尾收到了更近的位置。

第二节课结束后,她去走廊尽头上厕所回来时,经过公告栏。那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还在那里,图钉的银白色圆顶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小点光。她经过它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看清了纸面上的字——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一个正在很快地写字的人正在用最短的时间把信息落在纸面上:"有人知道林芷夏和她姐的事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走过了那张便签纸,继续走回教室。她坐下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没有未读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肚里,手指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搭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下课之前,走廊里的风声还没有停。她知道,那些声音正在以看不见的方式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从一个走廊到另一个走廊,从一个人的耳朵到另一个人的耳朵,像一条正在被不断传递的路径正在从它的起点向终点延伸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被另一个人用另一句话接住。她的铅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段正在被等待的路径正在被暂停键按住了起点,等着某个信号让笔尖落下去,让那条线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那个信号什么时候会到,不知道它到来之前走廊里的声音会不会再被放大一次。她只知道那条线停在了当前位置——从起点出发走了一段之后弯了一下,又在弯处停了一小段,然后收住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接续的句子正在被一个逗号停在半路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带着秋天正在深入的气息——更凉了一些,更干燥了一些。她不知道明天的走廊里还会不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不知道那张便签纸会不会被换掉,不知道那个无名的问题会不会以一种她可以回应的方式出现在某个更公开的角落。她只知道她现在的铅笔正悬在那根停住的线上方,像一个正在等待下一段落笔的、尚未发生的时刻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靠近。风吹过走廊,她的名字正在从远处沿着走廊慢慢接近,像一条正在被卷起的路正在从它的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