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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天:穿过三重边界

柏安岁的第1本书

第二天早上芷夏走进考场的时候,光线比昨天暗一些。

不是天色暗了——是云层比昨天厚了一层,从考场西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被棉花般的云团过滤之后落在地面上,变成了一种柔和的、边缘模糊的白色,和昨天那种锐利的光线很不一样。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沿着桌面的边缘走了一遍。桌面凉凉的,和昨天一样的新,还没有被足够多的笔尖留下足够多的划痕。她把笔袋放在桌面右上角,速写本放在抽屉里,然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等待着。桌面上反扣的试卷和昨天位置相同,纸张边缘齐整地压着桌面中央,像一段等待着被翻开的路。

答题铃响了。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尾音。芷夏把试卷翻过来的时候,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昨天一样轻。她先扫了一遍整张卷子——六道题,每道题的分值差不多。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第四题的位置。那道题在纸张中段偏左的位置,题干的排版方式和它旁边的题略有不同——留白更多一些,像是出题的人知道这道题需要更多空间来画图。她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三场耦合。三个边界。三条路径需要在同一张图上完成。边界条件的排列方式——第一层曲率半径大、第二层中等、第三层小;三个场之间的耦合强度分布——电场强、磁场中、引力场弱——和她集训营最后一周补画的那张复合场图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边界条件的排列方式、曲率半径的数值范围、三个场之间的耦合强度的比例关系,全部相同。

她看着那道题大约三秒。那三秒里她脑子里没有出现任何线条。她没有在画图,没有在推导,没有在计算——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在集训营最后一周的某个深夜,在那张纸上画过的那三条线,和这道题要求画的线,是同一段路。确认之后,她把试卷翻到了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大片白纸,在考场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暖白色。她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在纸面正中央偏左的位置画了一个点——和那天晚上画过的那个点位置一样,纸面正中央,略微向左偏移了大约一指宽。

第一条线从那个点出发。起笔之后她沿着和那天晚上同样的方向走着,穿过第一道边界的时候弧度的变化和那晚的练习一致——不太快不太慢,像一个人正在走一段他已经走过好几遍的路,正在用他已经熟悉的速度。穿过第二道边界的时候她感觉笔尖和纸张之间的接触比平时略紧一些,像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被重新走的时候脚底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力比第一次走的时候大。穿过第三道边界的时候她在那条线转弯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弧线穿过了第三道边界之后,继续向外走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然后自然地收束到了终点。

第一条线画完了。

她画第二条线的时候,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了不同的方向。这条路径走的方向和第一条线的方向夹角大约六十度,像一个正从同一点出发走向不同方向的人。穿过第一道边界的时候它弯的角度比第一条线略小,像一个人在走同一条边界的时候选择了一条更贴近路面的路径,穿过第二道边界的时候它的转弯点和第一条线的转弯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正在相近位置转弯的路径各自保持着安全的间距,然后在第三道边界处它们之间已经隔了足够远,不会再交叉了。第二条线画完之后,她画了第三条线。第三条线走的方向和前两条都不一样——不是前两条之间的夹角的平分线,不是垂直于前两条的任何一条,是第三条路径自己的方向。它的起点处就带着一个微小的弧度,像一个正在出发的时候脚已经提前转了一点方向,准备拐向更远的另一边。穿过第一道边界的时候它的弧度比前两条都大,像一个人正在拐一个更急的弯;穿过第二道边界的时候它的弧度已经在逐渐收窄,像一个正在从急弯进入长直道的过渡;穿过第三道边界的时候它的弧度已经几乎和直线接近了,像一个正在逐渐进入稳定状态的路径正在向更远的方向延伸着。第三条线画完的时候,她从纸面左侧看向纸面右侧。三条线从同一个点出发,穿过三重边界之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终点。但它们在穿过每一层边界时的转弯位置和曲率变化呈现出一种对称性——像同一段旋律正在被三件不同的乐器同时演奏着,音色不同,调式一样,只是各自的走向不同。她看着那三条线片刻,然后翻到正面开始写对应的公式。写公式的时候笔速均匀,每一行之间的间隔相等——像一个人正在匀速地走一段他已经走熟的路,每一步的步幅一致,不需要刻意调整。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了。

交卷铃响之前她坐在原位没有动。桌面上的速写本在抽屉里放着,封面朝上,像一条已经走完了的路正在安静地折叠着。她看着窗外——光从云层中透下来,把窗户框里的天空染成一片正在慢慢变亮的银灰色。她想起集训营最后一周的某个深夜,她在宿舍熄灯之后拧开台灯,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复合场图。那张图画了三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穿过三重边界,走了三个不同的方向。她画完之后在纸张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关了台灯躺下来。她没有想过那张图会在全国赛的考场上出现。她没有想过那张图上的线条和她今天在试卷上画的三条线几乎完全一样。她只知道那道题出现在她的试卷上了,而她画的三条线正好盖住了它需要的全部路径。她画完之后坐在原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笔杆上微微收拢着。

交卷铃响了。她站起来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走廊里的光比早晨亮了一些——云层正在变薄,光正在从云缝里渗下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出一片正在缓慢明亮起来的光泽。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步。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一排银杏树。叶子在九月初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从夏绿向秋黄过渡的色调,像一幅画正在被非常缓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换着底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鞋底落在走廊地砖上的间隔均匀、落点一致的脚步,她听过很多次了。

她转过头。顾星河正从走廊另一端的考场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笔袋、没有准考证、没有笔记本。像一个已经走完了一段路的人正在用一种不需要再赶路的速度走着。他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目光穿过走廊里正在走动的几个人之间的间隙,落在她站的位置上。"最后一道三场耦合,"他说,"你画了几条线?"

芷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银杏叶在她的侧后方被光透成一层正在从绿变黄的薄片。她看着顾星河站在走廊中央的位置,日光灯的光从他的正上方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均匀的白光。他的问题在空气中停着,像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已经被打开了的盒子。"三条。"她说,"同一个起点,穿三层边界,三个终点。"

顾星河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下,落在她身后的银杏叶上,然后又收回来了,像一个人在核对某件事——不是核对她的答案是否正确,是在做某种"我听到了"的确认。"我画了四条。"他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芷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经过走廊中段那些正在流动的人群之间,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经过一扇门,然后消失在拐角处。走廊里的人群在他走之后继续流动着,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接续的河流正在填满他走过之后留下的空隙。她的耳边留下了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四条"。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跟上人群的方向。四条。他画了四条。同一道题,同样的三场耦合,同样的三重边界,他画了四条。比她多一条。她想不出来第四条应该从什么地方画起。那三道边界她已经用三条线完全覆盖了,每一条线在穿过三层边界的时候都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第四条线如果存在,它应该从哪里出发、走什么方向、穿过哪一层边界、在哪一个位置转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星河画出来了。他说"我画了四条"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我画了四条"之前看他时一样——不高不低,没有在强调"我多了一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人走完一段路之后说"我走了四段"。

芷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在光里正在从绿向黄变化着。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手指在她口袋里的速写本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她不知道第四条线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是穿过了同样的三层边界之后走向了第四个终点,还是它在某一层边界处拐了跟其他三条不同的弯之后沿着另一条路走了下去。她不知道那条线的起点是否和她的一样,还是说它从另一个她没想过的地方出发了。她只知道顾星河画了四条——比她多一条。而他问她"你画了几条"的时候,他用的是"画"字。他在用她的语言问她。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那一端——他消失的那个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光从拐角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正在移动的亮块。她回过头继续往下走了。她的手指还在口袋里压着速写本的边缘,像一条正在走的路上有一段还没有被画完的线,正在等它被补上。她不知道那第四条线长什么样,不知道明天的路会不会让她看见它。但她知道它存在。她知道有人画出来了,就在同一间考场的同一张试卷上,画了四条,比她多一条。那条线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着,走向她不知道的终点。她正在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正在走向明天,走向她还没画出来的那第四条。那第四条线正在等她。或者不等。只是在原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