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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新跑道

她与星光同频

芷夏是早上六点醒的。闹钟没响。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升到屋顶上方,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正在从浅灰向淡黄过渡的亮痕。她躺了两秒,然后坐了起来。身体醒了,比闹钟早了三分钟,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某条路之后,脚会在闹钟响之前先踩到地面上。

方晓棠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被塞进床垫边缘,像一艘被收好了缆绳、正准备出港的船。桌面上放着她的笔袋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荧光笔还夹在书页之间,像一个正在被读到一半的句子停在了某一个逗号后面、等它的主人回来把它读完。芷夏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亮了。

操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芷夏走到跑道边缘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在最外圈那条跑道上跑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那个步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鞋底接触塑胶跑道的声响被清晨的空气传过来,听起来像一串被均匀打散的节奏。那个人跑完一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看清了是谁。顾星河。他的呼吸声不大,面朝前,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不需要看脚底下也知道下一步踩在哪里。他经过芷夏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芷夏数了一下——第五圈。他已经跑了五圈了。

芷夏走到跑道内圈站定的时候,周教练已经站在操场的另一边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在看什么,像一个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但没有催的人。芷夏开始跑的时候脚步不太快,第一圈她还在调整节奏,第二圈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均匀了。跑道踩上去的触感和平时不同——露水让塑胶表面微微发滑,鞋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正在被脚温慢慢烘干的薄薄的水膜。她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顾星河已经停下来站在跑道外侧了。他没有在看她,但他在她经过的时候把水杯从地上拿起来拧开了,杯盖拧开的声音传过来,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工具已经准备好了。

早上六点半的体能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方升起来的时候,那些昨晚落在跑道上的露水已经蒸发干净了。芷夏停下来的时候,小腿上的肌肉正在微微发烫,像一条刚被摩擦过的路面上残留的温度。她站在跑道外侧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陈一鸣从她身后小跑着经过,丢了一句话过来——"七点二十早饭,赶紧的。"他的声音比平时短一些,像一个人还在喘气、但已经腾出了一口气来说一句他觉得应该说的事。

上午的理论课在八点开始。周教练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试卷。他把文件袋放在讲台上,拉开拉链的时候,拉链头经过金属齿时发出了一声细长的、正在被分开的声响。

"正式队员每人一套。"他把试卷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厚厚一摞纸页在日光灯下泛着浅黄色的光,"去年全国赛真题。一百五十分钟,中间不休息。"

试卷从前排传下来,经过一张一张课桌,像一条正在被推到下游的水流。芷夏接到试卷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纸张比她平时用的练习卷薄一些,边角被切得很整齐,没有毛刺。她把试卷正面朝上放好之后,没有急着翻。她把试卷翻到了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大片的白纸在台灯光下摊开着,像一片等待被走上去的、正在被光铺平的路。

她拿起铅笔。第一道题。题目不长,描述的是一个非均匀电场中的带电粒子运动,边界条件有两层——内外边界各自有不同的曲率半径。芷夏读题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出现文字。那些条件在进入她视野的一瞬间就变成了线条——从起点出发之后该走的方向、第一个边界会在哪个位置遇到、穿过第一层边界之后线条会向哪个方向偏转。她的手在纸面上走起来了。起笔、走线、弯一下、穿过第一道边界、继续走、在第二道边界前调整角度、穿过第二道边界、走到纸张边缘之前把线的末端收束成一个闭合的环。她画完之后才看时间——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那道题的公式推导写在图下方的时候,写字的节奏没有断。像一个人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发现步幅在不知不觉中变大了,不是刻意迈大的,是路面变平了之后脚自然地踩得更远了一些。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芷夏翻到第五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经历一种她没预料到的变化——落笔之前的停顿比平时短了。以前她会在每一个关键转折点前面停一下,像一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先站在路口看一会儿再决定朝哪个方向走。但今天那些停顿正在变短,短到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一个转折点、已经在往下一个方向走了。她画完第五题的场图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交卷还有时间。她低头继续写了。

考试结束之后,教室里的空气松下来了。有人把笔放下的时候笔杆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然后那声"嗒"被更多的"嗒"接上了——像一场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聚拢的、正在被依次响起的细小声音。芷夏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原位,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张试卷。第一页到第四页都写满了,第五页写了大半,第六页的最后一题也答完了。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手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灰痕迹——是握笔时蹭上去的,像一小片正在被擦掉的、正在从手指上慢慢脱落的、浅浅的灰。

午饭之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芷夏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吃了一个面包,水杯放在她旁边。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她坐的位置有一小块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阴影,刚好够她一个人坐进去。她还没吃完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一鸣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拧开过了——瓶盖朝上,盖子上的一圈密封环被撕掉了。"下午体能训练加了项目,"他说,"周教练说正式队员要做五组冲刺跑。"芷夏把面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几组?""五组。每组一百米,中间歇三十秒。"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他说完"三十秒"之后停了一拍,像在等芷夏说点什么。芷夏把那口水咽下去。"你跑了?""我跑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灰,"方晓棠跑完了。周远跑完了。顾星河跑完五组之后又加了两组。"他转身走了。走了一步又停下,"你下午跑的时候别跟他比。他不是正常人。"

芷夏坐在台阶上没动。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割过之后残留的青草气味,空气中正在变淡、正在被太阳晒成干草的气息一层一层地在空气里飘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瓶身已经空了大半,透明的塑料壳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她想起陈一鸣刚才说的"三十秒"——五组冲刺跑,每组之间歇三十秒。三十秒不够把气喘匀,不够让心率降回正常,不够准备下一组。三十秒只是一段被压缩到最短的、刚好够一个人弯下腰再直起来的间歇。她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脚步声经过台阶的接缝时,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都比平时略重一些——像一个人正在用脚底试探一段新路的硬度,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发现路在变长。

下午的体能训练从四点开始。芷夏站在跑道起点处的时候,晚风从操场东面吹过来。第一组冲刺跑结束之后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十几秒,第二组开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腿正在变沉。第三组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重,重到在风声和脚步声里还能被听见。但她的脚步没有变慢。第四组开始之前她站在起跑线后面,手撑着膝盖,感觉到小腿的肌肉正在微微颤动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拉伸的、正在被拉向它还没有到过的方向的线。她听到旁边有人在数秒——"十七、十八、十九"——那是陈一鸣的声音。她没有抬头看是谁在数,但那声音让她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准备下一段。第五组冲刺跑的时候她的脚底下传来一种新感觉——不是"累",是"轻"。脚和地面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更薄的空气,每一步踩下去之后弹回来的速度都比前一组快了一点点。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很轻,像一个人站在终点线旁边、等另一个人跑完的时候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然后她停下来。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久到心跳从高速档慢慢降回中速档。她直起身的时候,台阶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方晓棠在喝水,周远在系鞋带,陈一鸣在低头看手机。他们都跑完了。她也是。

当天晚上芷夏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正在慢慢变沉——不是酸,是重的、厚实的、像一辆正在慢慢驶过地面的车碾过路面上最边缘的那一条线。台灯还开着,她在暗光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向东南方向走的那条裂纹还在原地,和她第一天晚上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第一天晚上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这种抽象的说法,是更具体的东西:手指落笔之前停顿的变短、跑道上最后一段步幅的自然变大、试卷上第六题写完的时候发现比平时快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在试卷上是一段可以多检查一道题的时间。在跑道上是一段可以多跑大半圈的时间。在一个人正在从"入选"走向"成为"的路上,是一段正在被压缩的、正在从"慢"变成"快"的间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蝉声比一个月前短了,像一段正在被收短的绳子。她闭上眼睛,想到明天早上六点半的操场、想到顾星河已经跑完五圈的事实、想到自己下午跑完五组冲刺之后发现终点线比她以为的近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它的存在正在被她的脚记住。她的脚正在学会在不看路的时候也知道终点在哪里,像她的手正在学会在不思考的时候也知道下一笔应该落在哪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光,在墙面上投出一个正在慢慢移动的弧线轮廓——像一条正在被夜色带着走的、正在走向天亮的方向的路,正在被明天的光重新照亮,正在被下一只脚踩上去,正在被新的速度重新走过。她不知道明天的训练会不会比今天更累。但她知道明天六点半她会醒、会穿好鞋、会站到跑道起点处、会在终点处停下来、然后会发现自己又比昨天快了一点点。那些"一点点"加在一起,正在从一张尚未被画满的白纸的边缘向中心扩展——像一条正在被越画越长的路,正在从起跑线出发,走向它还没见过的方向,走向它明天将要到达的、更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