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女频  学霸   

第28章 不止我一个人

她与星光同频

周三下午芷夏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讲台上是空的。周教练没有站在他通常站的那个位置——讲台右侧靠近窗户的角落,搪瓷杯放在桌角、杯沿朝内、杯柄朝外。今天那个位置没有人。搪瓷杯也不在。桌面上只有一支粉笔和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被压在粉笔下面,像一个正在等被拿起的消息。

教室里的声音在慢慢聚集——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在把椅子从桌底拉出来,椅腿和地面摩擦的声响一阵一阵地、断断续续地响着。陈一鸣坐在第三排正中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了中间位置的笔记本,正在用笔在页角画着什么,那动作不是写字,更像在随意地涂着。芷夏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桌子上的东西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

上课铃响了。讲台上没有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往四周看,像是在用目光询问"老师呢";有人把翻开的书合上了又翻开,纸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哗啦声;有人探了探头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不是顾星河,是一个芷夏不太认识的男生,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才迈出步子。他走到讲台前面,拿起那支被压在便利贴下面的粉笔,把便利贴翻过来,面向着教室。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今天你们自己讲。每人十分钟。内容不限。"

便利贴上的字是周教练写的,那种横平竖直的、没有多余笔画的字迹,像一个人说话之前已经把每个字都排好序了才落笔。

戴眼镜的男生把便利贴放回讲台上,转过身来面朝教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开口之前先做了一次无声的呼吸。"……那我先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控制音量不让它颤。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粉笔,在白板靠左的位置画了一个圆。他画圆的时候手腕是稳的,粉笔和白板接触的声响均匀地从左到右走了一圈,没有断。然后他在圆的内部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那是一道热力学的图——等温线和绝热线在一个封闭系统内部的分布,边界处的温度梯度用箭头标注了出来。他画完了之后开始讲,声音刚开始有点紧,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不太稳的路上,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还不太确定下一步在哪里。但讲了两分钟后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每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了一些,像一条路走了一段之后路面开始变宽、变平了。

他讲了九分钟。讲完之后把粉笔放回笔槽里的时候,他的手指从粉笔上离开的那一瞬间在微微抖着——那抖动很轻微,隔着两排座位的距离几乎看不见。但芷夏看见了。他走下去的时候经过第一排,经过第二排,回到倒数第一排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用自己的体重压住正在微微颤动的什么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了——方晓棠。她从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整理衣角也没有看讲台。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白板中央画了几条线。她画的是电磁波的传播路径——从左边出发穿过一个介质分界面,在分界面处分开成了两条路径,一条穿过界面继续走,一条反射回原来的介质。她画完了才开始讲,没有草稿,没有停顿。六分钟讲完,把粉笔放回笔槽里。

她下来的时候经过芷夏的桌边。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芷夏看见了那个口型——三个字,连续的、短促的、像一个人在快速说完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的。"该你了。"

芷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碰到桌腿。她走过第一排的时候经过方晓棠刚才站过的那条路径——讲台上的粉笔灰还浮在空气中,正在从白板表面缓慢地降落到讲台上、落在电源线周围、落在被翻开的笔记本旁。她拿起一支粉笔,在白板上从左侧开始画。画第一条线的时候她画了一小段弧线——它是从上一张图延伸过来的,像一个正在被接续的句子开头。她画完之后在弧线的终点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画了第二条线、第三条线、第四条线。她画的是一路延伸的场图路径,从起点开始往右,穿过第一张图的边界、越过第二张图、到达第三张、抵达第四张。白板上的空间比桌面大很多。她走了七段路,从白板左侧走到白板右侧,中间经过了五次转向,每一次转向都对应着一道不同边界的曲率变化。

她画完之后把粉笔放回笔槽里。粉笔灰沾在她右手手指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声响——不是说话声,是别的什么。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有人在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纸张边缘和书脊摩擦发出一声细长的"哗啦"。然后第二声、第三声。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像一场正在落下的、均匀的、不急不慢的雨。然后是点头的动作。不是一个人的——一个人的点头是从一个方向来的,但这一阵点头从不同方向同时出现,像一整片麦田被同一阵风压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麦穗弯下去的弧度是整齐的。芷夏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动。那些点头的人她没有全部看清——有些人在她的左侧视野边缘,有些人在她的右侧,有些人坐在被她自己的影子挡住的位置。但她感觉到了那些动作,像一个人站在一片正在被风吹过的草地上,她看不见每一株草被压弯的方向,但她能感觉到风正在从她身边经过。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浅黄色的便利贴,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像被人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时候有点急。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很快地写完某个句子之后就放下笔了。"还有我。"

芷夏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看那张纸条。她先把速写本放在桌面左侧,笔袋放在右侧,然后才伸手把便利贴拿起来。纸面很薄,铅笔写的字在纸面上形成了浅浅的凹痕。她把便利贴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解释。她认得那个字迹吗?不确定。字太潦草了,像一个人平时写字不太工整,在需要写快的时候笔画会连在一起。但那个人是坐在她附近的。在她站起来之后、在那些点头声响起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走回座位之前——有人把一张便利贴从本子上撕下来,写下一行字,放在了她桌面上。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但"还有我"三个字的笔画虽然潦草,写的时候却有力气,每一个字的轮廓都是清晰的,像一个人正在一边写一边想"我要让这句话被看见"。

芷夏把便利贴夹进速写本里。夹在"002"和"待续"之间。纸张又多了一张。窗外法桐的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翻过去又翻回来。她想起刚才她在白板上画的那条路径——从第一张走到第七张,中间经过了五个弯。那五个弯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走的时候那些场线带着她拐的。每条线都有自己的方向,她只是跟着走。她不知道便利贴上的字是谁写的,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写的。"还有我"不是"我也来"——是"你走的时候我在"。它在便利贴上站着,笔画之间隔着零星的间距,像一句话还没说完,还在等下半句。下课铃响了。芷夏站起来收拾书包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水杯。水杯底下压着一张被撕下来的笔记本纸,纸张边缘不整齐,像被人从活页本上扯下来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不一样——更整齐一些,笔画之间的间距更均匀。"你今天讲的那条路径,我回去也画了一遍。同一条路,但我的弯拐得比你大。"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那张纸从水杯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画着一条线——和她在白板上画的那条路径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走向、一样穿过五个弯。但在第四个弯的位置,那条线的弧度比芷夏画的更大一些,像一个正在拐弯的时候多转了一个角度。她看着那个多转出来的角度,那不是一个错误——那是另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稍微不同的方向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她不知道是谁画了这张纸。但她把那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便利贴和笔记本纸——纸张与纸张之间隔着正在变薄的空气。然后在下面压了一张新的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笔画被她自己压得很稳:"明天早上,阶梯教室,画给我看。我想看你的弯。"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谁会看到那行字。但她把它放进了速写本里。纸张的厚度又增加了两页——一页写着"还有我",一页画着"同一条路但弯更大",还有一页纸上写着她自己留的那行字。正在被纸张与纸张之间的重量压着、正在被窗外的风翻动着、正在被明天的灯光照亮。等待被看见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