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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张“集册”

柏安岁的第1本书

那天晚上芷夏睡得很晚。

宿舍熄灯之后她还在床沿上坐着,台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她膝盖以上和桌面前方大约两掌宽的区域。她把那张经过六次修改的推导纸铺在桌面上,从第一行看到第八行,又从第八行看回第一行。那些字和符号她已经能默写了——闭着眼睛从头背到尾不需要停顿。但她还是在看。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不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是为了记住那条路的样子。

明天下午的小组讨论,她要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这道题完整地走一遍。画一遍。写一遍。说一遍。同样的内容用三种方式各做一次,像一个人用三种不同的语言把同一句话说给同一个人听。她在纸面上把那八步重新走了一遍。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比第一次慢了一些,但比第三次稳——每一步都踩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偏,不滑,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多遍之后闭着眼睛也能数出这段路拐几个弯。

她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窗外的蝉歇了,整栋宿舍楼沉在六月末尾最深的那一截夜色里。她躺下来的时候,右手腕上的编绳蹭到了枕头,铃铛没有响。白石头贴着她的腕骨内侧,凉凉的,像一小片被河水冲了很久的、平整的鹅卵石。

第二天下午,阶梯教室的门被陈一鸣推开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打包好的凉面,另一只手拎着一瓶汽水,进来之后把东西往桌面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拖得有点长的"吱——"。"我来了,"他说,"你们谁先讲?"刘洋跟在后面进来,没说话,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很旧的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顾星河已经到了,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空白纸,纸的左上角用铅笔写着三个字:"001。"芷夏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握着粉笔盒的手微微收紧了。粉笔盒是纸质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走到白板前面的时候,感觉到三双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她后背的不同位置上。陈一鸣的目光在偏左的位置,带着一点正在等着看好戏的、微微的热度。刘洋的目光在正后方偏下的位置,静的、收着的,像一个人正在准备记笔记时抬起来的笔尖。顾星河的目光在正前方偏右的位置,不高不低,像一盏灯被调到刚好照清楚路面又不晃眼的角度。她把粉笔从盒子里抽出来——白色的,粉笔灰在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细碎得像清晨玻璃上凝的水汽。

"这道题是上周测验的第六题。"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走了出去,碰到墙壁又弹回来,"球壳表面均匀带电,求内部和外部的场强分布,以及边界处的跃变值。"她转过身,在空白白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圆。笔尖落在板面上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一只啄木鸟正在不紧不慢地敲着同一棵树。"这是球壳的截面。中心在这——"她用粉笔头点了点圆心的位置,"电荷均匀分布在球壳表面,所以从中心出发的场线是各向同性的,向四面八方均匀地走。"

第一条线从圆心出发,笔直地向右方走。穿过球壳边界的时候她的手腕没有停顿,但笔尖压了一下——那一下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像一个人跨过一道熟悉到不需要低头看就能准确踩上的门槛。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那些线条从中心出发之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根穿过边界的时候都被她压了一下,线条从边界内进入边界外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窄了。"内部密度高,外部密度低,因为边界上有电荷聚集,电荷在边界处把场线的分布改变了。这就是边界跃变的原因。"

她画完了整张图之后,粉笔从她指尖移开一厘米。"现在我把它拆开。"她把图右上角的那一小块区域圈了出来——内部线最长的一条和外部线最短的一条之间的缝隙。那条缝隙在白板上被圈出来后,像一扇刚被推开的、窄窄的门。"这里是差值最大的位置。内部线走到边界前的最后一个值——"她用粉笔在白板右侧开始写公式,一行接一行。白板笔在板面上发出的声响和粉笔不同——粉笔是"嗒嗒嗒",白板笔是更细、更滑的"嘶——嘶——"。她写得比慢再慢一点,每一步都等到上一步完全停下来才走下一步。写到第四步的时候她身后忽然传来一点椅背被靠回去的声响——陈一鸣,他坐直了。她没回头,继续往下走。第五步、第六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纸张被摊平的声响——刘洋把翻开的笔记本又往前推了一点,正在把笔从文具袋里抽出来。

她写到第八步的时候,笔尖停在等号后面的那个数字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个数字写了下来。

白板上的八行字从左上角排到右下角。第一行是一个圆圈,第二行到第七行是推导,第八行是答案。圆圈和推导和答案之间用箭头连接着,像一条从起点出发经过不同驿站最终抵达终点的路线。她退后半步,粉笔还捏在手里。白板上的粉笔灰正在往下落,极慢地、像极薄的雪正在从板面上方缓缓降下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堆成一圈看不见的细末。

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陈一鸣说:"所以那个'差'就是这个?"他指着第八行等号后面的数字。"嗯。""你怎么知道是它?""因为它一直没变。"芷夏说,"我画了三遍,每次边界处那条缝隙的大小都不一样。但拆开之后走到最后一步,得到的数字是一样的。差不变,那个值本身变了位置,但差值没变过。"陈一鸣看着白板上的八行字,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了。"我现在知道你上次测验为什么能涨二十八分了。"他说。

芷夏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粉笔灰还沾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坐下之后顾星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没有看那八行字,他站在白板的最左侧,在那张图的右边、在那八行字的上面,空出了一小块区域。他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在那块空白区域写了一个词。只有三个字母。

"001。"

他写完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到了芷夏身上。"第一张。"他说。他把那支黑笔放回笔槽里,转身走回座位。

白板上的三个白色字母——001——站在图的上方,像一扇门刚刚被贴上了门牌号。那一小块空白区域之前什么也没有,现在有了。芷夏看着那三个字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周前顾星河在她草稿纸背面写的那两个字——"集册"。那时候他只写了两个字,没有日期没有序号,像在说"这件事可以从这里开始"。现在它在白板上的左上角,003?002?001?她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002,也不知道这张001会在这个房间里保留多久。但它已经被写下来了。陈一鸣走到白板前面,掏出手机给001拍了张照,拍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留个纪念。"他说,"万一以后这面墙不够用了呢。"

小组讨论持续到傍晚。芷夏坐在原位没有再站起来。但她听见顾星河讲了一道他的题,听见陈一鸣把自己那道题的思路用炸鸡店的比喻讲了一遍——"就像油炸和烘烤用的是同一个温度但成品不一样,边界条件变了结果自然就变了"——听见刘洋用很小的声音补了一句"但是烤箱和油锅出来的热量分布确实不一样"。四个人在白板前面来来去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的时候,把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照出了一种泛黄的底色,像秋天落在地面上的叶子被晒透了。顾星河在刘洋讲完那道题之后给他补了一步——只有一步——刘洋在那一步后面停了两秒,然后说"明白了"。

陈一鸣收拾书包的时候把凉面盒子和汽水瓶拎起来,经过芷夏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张001,我收藏了。"芷夏把速写本翻开,纸张的厚度比之前又多了一层。她把那张叠成四折的推导纸从本子里抽出来,重新展开,铺平在桌面上。纸张上的八行字和第一行圆圈和最后一个等号之间的数字还站在那里,和她在白板上写的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白板上的粉笔字会被擦掉,纸面上的铅笔字不会。她在那张纸的边缘——在白板上的"001"对应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组讨论,第21天。"然后她把纸叠回去,夹进速写本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听到纸张与纸张之间相互摩挲的声响,很轻,像风穿过一片刚刚开始变密的树冠。她没有再看一眼,把它背在肩上走出了阶梯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边,落日把整面墙染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变深的橘色。她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没有停,但她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了一瞬,像被那幅正在落下的光线多留了片刻。

她走出门的时候并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那张白板上的"001"会被人拍下来发到集训营的群里。她也不知道那个群会因此安静很久——久到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张001下面会不会出现002。她更不知道,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前,有人在那张001旁边——同一面白板的左上角——用蓝色白板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比指甲盖还小一圈的星号。那个星号的笔画很细,几乎看不清,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粒被种进墙壁里的种子,它正等着某个天亮之后被人发现,等着某个人看到它的时候会停一步、再多看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它旁边留下一点什么。

那面白板在第二天早上被擦掉了。值日生用板擦把它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痕迹全部混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然后消失在了板擦的绒面上。但芷夏的那张"001"没有被擦掉。它在她的速写本里,在陈一鸣的手机相册里,在那张折叠纸的折痕之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从那一天开始,它的存在不再需要一个物理表面来证明了。它已经复制出了第二个版本、第三个版本、第四个版本。像一棵树在同一个季节从同一个根上长出了不止一根枝条——每一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长,但它们的起点是同一个地方。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开了一条缝。蝉鸣从那条缝里挤了进来,比白天短了一些、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暮色中清嗓子,把白天的东西收拾完,正准备开口说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