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组联合讨论的通知是周教练在晨会上宣布的。"今天下午第二节课,两组拼一组,四十分钟解一道题。"他站在讲台后面翻了一页名单纸,念了几个名字。芷夏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顾星河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一枚硬币从桌面边缘滚过去,在一个地方卡住了。
下午的讨论室不是平时那间,换了一间更大的——物理楼三楼最里侧,窗户朝北,阳光不会直射进来,整间房间的光线均匀而冷静。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深棕色的椭圆桌,桌面宽到够六个人同时摊开草稿纸而不会碰到彼此的肘部。芷夏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桌子旁边坐着了。刘洋坐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张雨薇坐在他对面,蓝笔已经在手里攥着了,笔帽被咬出了一圈浅浅的齿痕。另外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低着头翻一本参考书,手指在书页的边角上快速地移动着;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杆在她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正在学习飞行的、还不太稳的昆虫。
芷夏在桌子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刘洋的右边,张雨薇的斜对面。她刚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门又被推开了。
顾星河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袋还没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先落到了桌面上那张打印着题目的纸上,然后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在芷夏的方向停了一下——很短,像看一眼窗外飞过的鸟。他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面左上角,然后开始看那道题。
"题目是这道。"圆框眼镜的男生把打印纸推到了桌子正中央。芷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张边缘——打印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题目的字数不长,她看完题干用了一分半钟。电磁学与力学的混合题——一个带电小球在倾斜的磁场中的运动,需要同时考虑重力、电场力和磁场力。三个力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作用着同一个物体。
张雨薇第一个开口。"先分解力的方向。重力沿斜面,电场沿水平,磁场沿垂直于速度的方向。然后把运动分解到三个轴上分别求解。"她把蓝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迅速画了一个坐标轴,标出了三个方向的力。"这样能解,但计算量会比较大。"
圆框眼镜的男生把参考书翻到了一个折角页。"也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把系统写成广义坐标的形式,省掉力分解的步骤。但这个方法需要对保守力做势能积分。"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书页边缘的折角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纸张的质地变得比周围软一些。
刘洋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而仔细。芷夏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画一个小球的轨迹预测图,从起点出发,在三个力的影响下弯成了一条复杂的、正在慢慢成型的曲线。
"你做出来了?"张雨薇的声音朝刘洋的方向偏了一寸。
刘洋把草稿纸转了过去。纸面上画着一个小球的轨迹——从左上角出发,先是往下落了一段,然后向左偏,然后画了一个弧然后重新向下。"我先画了一条可能的路径,然后用能量守恒反推它每一步的受力分配。但——"他的指尖点了一下轨迹的某一个弯曲处,"——这里和第二步接不上。中间有一段力向量对不上,像走岔了一个路口。"
张雨薇看完了那条轨迹。"两个力耦合的时候会改变方向。你这个弯的角度——"她伸出笔尖,在刘洋的轨迹旁边飞快地补了一个小箭头,"——应该更大一些。"
芷夏看着桌面上那张题目纸,没有说话。她在听所有人的话。张雨薇在找最短的路——先看整体结构,再决定用什么工具;圆框眼镜在找最优雅的路——用一种更高等的数学工具把问题变简单;刘洋在走一条他从起点开始一步一步摸索的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脚印有没有歪。顾星河也在听。他坐在桌子的最左端,目光落在题目的第一行上。他没有在草稿纸上写字,也没有插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把整条路的全貌从高处俯瞰一遍的人。
张雨薇把她自己的解法在白板上写了一半——坐标轴、力的分解、三个方向上的方程。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这里……耦合项出现了。两个方向之间的速度耦合,单轴分解会漏掉这一项。"
圆框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在旁边补了一行广义坐标的变换式。"拉格朗日方程能处理耦合项,但它需要把系统写成势能和动能的差。这个系统的外磁场不是保守力场,势能积分会多出来一项。"他写到最后的时候也停了。白板上留着两套解法,各自走到一半就停在了同一个问题面前。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那片刻里只有窗外的风经过树梢的声音——被玻璃削薄了一层,变成了很远很远的沙沙声。
顾星河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面,手里没有拿笔,先看了一遍张雨薇写的那几行方程,然后看了一遍圆框眼镜的广义坐标变换。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白板的右侧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力的平衡方程,第二行是一个等效势能的表达式。他把两行字写完就停了,笔杆搁在笔槽上,白板上有一个正在收尾的弧度——像一个把门推开了一半的人。
"你们的方法都对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讨论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被单独放在桌面上。"但走了三步的路,可以用两步走完。"
他转身看了一眼芷夏。他看了她。然后他拿起白板上那支笔,没有自己写,而是把它递向她的方向——笔杆横着,笔尖朝向她,像一个把某种东西从自己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动作。
"第三步你画出来。"
芷夏接住那支笔的时候,笔杆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到她的手,中间隔着一截塑料笔杆,那截塑料在他手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在她手里停住。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张雨薇的蓝色字迹在左侧,圆框眼镜的黑色字迹在中间偏右,顾星河的两行公式在最右侧。她站在那三块不同的笔迹之间,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她拿起笔,在两行公式的下面画了一幅图。三条线从同一起点出发。第一条笔直地延伸着,每到一个位置就停一下,标记着离散的平衡点。第二条线在第一步的基础上画了一条平滑的连接线,像有人把离散的点之间用一条连续的路接上了。第三条线从起点出发之后直接走向了终点——它没有在不同的位置上停留标记,也没有在中间做离散采样,它从起点开始一直走到了终点,中间只弯了一次。那一次弯曲的位置,正好是张雨薇的方程和圆框眼镜的变换式中都出现耦合项的地方。
她画完了。站在她身后的顾星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三步变两步——因为你走了第三条路。"
芷夏握着笔站在白板前面,那幅图在板面上安静地待着。三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各自走向同一个终点,但中间走过的路程不一样长。第一条走三步,第二条走两步带一步,第三条走两步。她把笔放回了笔槽里,笔杆落下去的时候"嗒"的一声,很轻。走回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一些,像一个人刚刚确认完一件事。
那天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张雨薇和圆框眼镜在后来的讨论里把各自的解法重新梳理了一遍——在芷夏画的那幅图上,找到了第三种方法的拓扑结构。刘洋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也画了三条线,按照同一张拓扑图的结构。芷夏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白板上还留着那些字迹和线条——蓝色、黑色、灰色三种颜色并排站在一起,像三个说着不同方言的人,终于发现他们在讲同一件事。她站在门口看了最后一眼,看见白板右侧那两行公式和她那幅图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的距离,像是各自站着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河。但河里有桥了。桥是黑色的,从公式底部伸出,跨过那段空白,与那条第三条线的起点相连。
她走出讨论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她走过了第一扇窗户,走过了第二扇窗户。走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见顾星河的笔记本翻开了。那本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没有合上。某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线。弧度不均匀的,笔迹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正在学习画线的人留下的练习痕迹。她只看了一眼。因为顾星河走回来,把笔记本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看了她一眼,像在说"你看见了"。他没说出口,但那个眼神像一个人在发现有人看到了他放在抽屉深处的旧物之后,没有把抽屉关上,而是停在那儿,让看的人决定要不要问。
芷夏走到了楼梯口。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了她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一角草稿纸。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但她感觉到自己手里还残留着那支笔的温度——从顾星河手里递过来的那一截笔杆,已经被她的指尖焐热了,像河里的石头在经过了流水之后,水离开了,石头还在原处,带着被水浸过之后的温度,正慢慢地、一点点地冷却。那支笔已经放回笔槽了。但那个温度还在她的指尖上。像一条河流了一段路之后,河床里的水已经流走了,但河床还是湿的。河床还等着下一场水。窗外的风吹过来,她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她不知道下一场水是什么时候——但河床是湿的,像在等着。她推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那些温度在风里慢慢散开,变成她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画线的沙沙声,变成她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倒映的笔迹时、那些字迹映在桌面反光里的形状。那种形状在慢慢变干,在光线里留下一条浅浅的轮廓线,留在一个她不知道的位置,一个从起点到终点只弯了一次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