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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漫漫突袭

柏安岁的第1本书

集训营的第一个休息日,芷夏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六月底的太阳从那条缝隙里直直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两秒又掀开了——太热了。宿舍里已经没有人了,方晓棠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的英文书还摊开着,但椅子已经推回去了,像一艘被收好了桨的小船靠在了码头边。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经过楼下的时候隔着窗户被削薄了一层,变成了很远的、模糊的节奏。

芷夏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漫漫昨晚说"明天休息日对吧我来找你",她回了"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漫漫的"来找你"通常需要提前三天通知,她才会提前准备好两条路线和备选方案,但这一次,漫漫只提前了十二个小时。

她又躺了回去。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往东南方向蔓延着,像一个被画到一半就放弃的、太长的笔画。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她躺在这张床上失眠的时候,也在看它。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间所有人都会游泳的泳池里,鞋还没脱。现在鞋已经脱了,袜子还湿着,但至少脚已经踩到池底了。

她正准备爬起来洗漱,手机震了。漫漫的消息弹出来,三个字:"我到了。"

芷夏坐起来:"到哪了?"

"你宿舍楼下。"

芷夏愣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楼下的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隔着窗户和墙和树叶和风声,像一粒被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落在了她窗台上的石子:"林芷夏——"

那一声不长。但声音里有漫漫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穿透力。芷夏从床上弹起来,套上外套,踩着拖鞋冲出门。冲到一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鞋穿好了,拉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六月底上午十点的阳光和热浪同时扑上来,把她刚从空调房间带出来的那一层凉意全部卷走了。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没有人。

"这里。"

声音从左边传来,低了一些。芷夏转头,漫漫正蹲在宿舍楼门口那排冬青的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另一只手护着脚边的两杯奶茶。她穿着一件很大的白色T恤,领口垮下来露出右边肩膀的吊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只正在换毛的、刚赶了一路长途的小动物。

"你蹲这干嘛?"

"等你啊。你宿舍楼门禁我用不了,蹲着省力。"漫漫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一气呵成。她弯腰拎起脚边那两杯奶茶,一杯递过来。"喏,给你带的。半糖,去冰,加珍珠。你妈说你喝奶茶只喝这个口味。"

芷夏接过奶茶,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在指尖聚成一小滴水,然后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你怎么知道我妈跟我说过这个?"

"我昨晚打电话问你妈了。"漫漫把吸管从包装袋里抽出来,咬开塑封,插进自己的那杯里,动作快得像做过一万遍。"她说你在这边挺适应的,说你姐也出院了,说你想喝奶茶但集训营附近没有店。我就给你带了。"

芷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透明而均匀,像一张薄薄的、被冻住了的汗。她握着那杯奶茶,冷意从掌心往里渗,从皮肤到血管,从小臂到手肘,又停在上臂的某一个位置就不动了。

"走,带我上去看看你宿舍。"漫漫已经往宿舍楼门口走了,回头朝她扬了一下下巴。

漫漫爬上二楼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重,声控灯在她的步伐下面一下一下地亮着,像一颗正在被踩亮的、按顺序接通的灯串。204的门开着,方晓棠不在,靠窗的桌面上那本英文书还摊开着,页角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漫漫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间宿舍,最后落在芷夏的床位上——桌面上摆着速写本、笔袋、一叠摊开的草稿纸,纸张的边角被压得很整齐。"还行,"她说,"比我想象中干净。"

"你以为有多乱?"

"我以为你会像在家里一样,颜料管堆成山。"漫漫把自己扔进芷夏的椅子里,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像一颗被踩响的开关。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珍珠,"你这铺位还行,靠门,跑得快。"

"跑什么?"

"查房啊,点名啊,或者——"她嚼珍珠的动作慢了一下,"——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第一个跑出去。"芷夏在床边坐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漫漫把奶茶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来的水痕在塑料表面留下一道正在慢慢消失的直线。

"所以,"漫漫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一杯水从高处往下倒的时候水流变细了,"你在这边到底怎么样?别说'挺好',你妈说的'挺好'和你的'挺好'不是同一个版本。"

芷夏握着奶茶杯。冷意还在掌心里,没有退。她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从哪一段开始说。"小组课,"她说,"我画了图,张雨薇拿去白板上讲了。"漫漫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后面按了一盏灯。"张雨薇?那个全省前十的张雨薇?她用了你的图?"漫漫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悬在两只手交叠的上方。"她怎么用的?"

芷夏简单说了说。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话比平时长了——那些线条、路径、分叉汇合的画面,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在纸上画的时候快很多。漫漫听着,没有插嘴。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她的奶茶杯,像一个在路边坐着听人讲故事的人,不着急走,也不急着问"后来呢"。

芷夏说到"然后张雨薇在白板上画了那个圆"的时候,漫漫忽然把奶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比平时重一些。"还有一件事。"漫漫说。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手里的奶茶杯被她从桌沿移到了桌面正中央,像在腾出一个地方。"你姐去年退赛的事。我查过了。"

芷夏的话停在了半截。阳光从窗外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漫漫坐在明的那一面,芷夏坐在暗的这一面。两杯奶茶搁在桌面上,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

"不是发烧。"漫漫说。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被单独拎出来放稳了才放下一个。"是焦虑症。你姐去年七月初开始失眠,连续一周没睡好。集训营报到前一天她在家里哭了三个小时,你妈带她去的医院。诊断书上是'焦虑状态,建议休养'。"

芷夏的手停在膝盖上。指尖是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奶茶杯的冷意还没退,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漫漫说,"你姐那种人。她只会把门关上,然后告诉你'我在睡觉'。"芷夏坐着没有动。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前方投下一道短短的、正在慢慢移动的影子。

"还有。"漫漫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顾星河。你知道他去年拒了清华的保送吗?"芷夏把目光从窗外的操场收回来,落在漫漫的脸上。"……不知道。"

"拒了。他自己考的。"漫漫把奶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流过吸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很清晰——一小段被吸上去的液体正在经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走向一个它还没到的地方。"我打听来的。你要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选的路线和别人不太一样。"她把奶茶杯放下去,然后把另一杯还没拆封的奶茶往芷夏那边推了一寸。"喝吧。再不喝冰就化了。"

芷夏把吸管从包装袋里抽出来,扎进杯盖里。塑料吸管刺破封膜的"啵"的一声,短而脆,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她喝了一口——甜的、凉的、珍珠在舌尖上滚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漫漫坐在对面看着她喝了一口,然后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那个歪和平时不一样,歪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多停了一拍,像一个"我话还没说完"的信号。

"还有最后一件。"漫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被人在口袋里揉了很久又展平的。"你物理老师给的。不对——"她把纸放在桌面上,按平了边角,"——是你姐让给的。但你姐不让说我给的,也不让说她知道。你就当是物理老师偶然写的。"

芷夏看着桌上那张纸。纸面是横格纸,和她速写本里夹着的那一页是同一个品类,但边缘被揉得太多次了,折痕已经发白了,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旧河。

她把纸拿起来。展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蓝黑钢笔写的,字迹端正但不工整,像一个人写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内容很短。

"替代者的第一步是比任何人都更努力。"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芷夏看着那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替代者"三个字站在句首,笔画之间隔着一道已经被摸过太多遍的、微微变软的纸面。漫漫在对面坐着,没有催。她把第二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吸管吐出来,用指尖按住吸管口,把吸管里的那一点奶茶吹回杯子里去,像一个正在做一件毫不相关的事的人。

"是她的字吗?"芷夏问。

漫漫想了一下。"……你姐的字写得好一些。但内容是她的。"芷夏把那张纸折好。三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你回去告诉她——"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页横格纸的边角吹得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在想怎么说出那句话才不会让它在半路上碎掉。"——告诉她,我看到了。"

漫漫点了点头。她把喝空了的奶茶杯捏扁,塞进书包侧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奶茶封膜碎屑。"行了,我走了。下午还要去给我妈买药。"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芷夏还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页折好的纸,拇指压在纸面上那道最深的折痕上。"对了,"漫漫直起腰来,拉开门,"你姐让我跟你说——"她停了一下。芷夏抬起头来等她。"——'那个表情包是漫漫教我发的。'"

门关上了。合页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被窗帘吸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走,一步一步的,像在踩一个不需要数就知道还剩多少级的台阶。然后声音变远了——经过二楼拐角、经过一楼门厅、经过冬青旁边那一小片被晒得发白的空地——然后被门外的风吞掉了。

芷夏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页纸。她重新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蓝黑色的钢笔字在纸面上沉着,像一条刚写上去的、正在慢慢变干的线。她把纸折好,放进速写本里——翻开到夹着便利贴和横格纸的那一页,在蝉的旁边、在"这条路是对的"的下面,放了进去。

纸张的厚度又多了一页。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速写本封面上那个微微凸起的位置,像在点一下自己的脉搏,确认心跳还在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放下了。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名字,声音被风声扯碎了,听不清。但芷夏知道那不是漫漫。

她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宿舍楼门口的那排冬青旁边,地面是空的。漫漫已经走了。那棵冬青的叶子被刚才她蹲过的地方压平了一小片,现在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弹回原来的弧度。

芷夏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若秋的对话框。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还在,灰色的小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流的中间位置,像一个被清空了字迹的、白色的气球,正在慢慢地升向看不见的地方。她打了一行字:"姐,那个表情包——"然后她停住了。她想起漫漫那句话——"你姐让我跟你说——'那个表情包是漫漫教我发的。'"

她删掉刚打的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姐,漫漫今天来了。她说你给我带了话。"

发送。消息变成绿色的气泡,沉到对话框的底部。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出现了。出现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了。又出现了三秒。又消失了。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那张纸你看了?"

芷夏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草坪被割过之后残留的、正在慢慢挥发的水分的气味。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放进对应的位置再松开手指。"看了。"

若秋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弹出一行字:"第二步。你还在第二步。但你已经在往第三步走了。"

芷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二步"——她想起漫漫说的话,想起那张纸上的"替代者"三个字,想起自己从倒数第六走到第十九的那四厘米。四厘米在纸面上是不长的一段路,但在她走的这段路上,每一个毫米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

"我知道。"她回复。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把速写本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纸面上还留着昨天没有画完的线条——一道场的轮廓,从左边开始往右走,走到纸张中央的时候停在了半路。她拿起铅笔,补完了那根线。从它停下的地方开始,像一个人踩到了地面上,确认脚底是稳的,然后迈出下一步。